十八(第2/4页)
从后门传来了“请开开门,请开开门!”的细小声音,家里下人开门一看,是一个用旧手帕包着脸,身上卷着草席当蓑衣的小叫花子。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长途跋涉而来的难民。然而小叫花没有求施舍,只是乞求无论如何都想见当家的一面。看他那架势,下人也觉得事情非比寻常,于是带他进屋去见了佐藤先生。
那时候当家的自知项上人头随时可能搬家,每天都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虽然不想被卷入麻烦事儿里,但突然灵机一闪,猜想会不会是在箱馆尽忠士道的内弟带来的传言。
正如佐藤先生预感的那样。小叫花从怀里毕恭毕敬地拿出了一张裁到只有两寸长短的半纸信笺,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属于土方岁三。
上面写着“使者之身上赖上候义丰[1]”。
岁三是个勤笔善书之人,看着那一行紧急状态下写出的行草,佐藤先生立马就明白 ——“他走了”。家人虽然之前就听说了五棱郭的旧幕府军投降的事,只是土方的音讯却如石沉大海。
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一件事很明确。眼前的小叫花是不顾性命安危,为他们带了来消息。佐藤先生也不在乎榻榻米会否弄脏,将他拉上套廊带进房间,关上了拉门。
见到闻讯赶来的夫人,佐藤先生不自觉地吼了一声别过来。他应当是还没有整理好情绪,不知道要如何去跟如岁三母亲般的姐姐交代这个噩耗吧。
蜷缩在房间里的少年拿出了用草席卷着的土方爱刀,又从腰带里掏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照片。少年一言不发的,只是用手挠着榻榻米,然后大哭了起来,那样子着实让人揪心。
佐藤先生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也产生了跟我一样的感慨。岁三并不是想让我们看到他一身洋装英姿飒爽的样子。那张照片仿佛在说,看吧,我变成了如此可笑的模样。
佐藤先生将照片放在腿上,连他也忍不住泪洒当场。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老样子,只是他终于背负起了武士的时代而去。佐藤先生跟我说啊,只要一想到他因为太过失了管束,连这个家也没法再庇护他,就觉得岁三实在是太可怜。这张照片,是那个曾经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被如何教训,都从未道过歉的岁三最后的一句 ——对不起。
一直在隔壁屋候着的夫人突然拉开门。这一次,佐藤先生已经说不出别过来那样的话,只是边哭边念着“阿岁他……阿岁他……”,把照片递给夫人。而夫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向小叫花模样的少年深深一鞠,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转过身,低下头对自己的丈夫说“让你操心了”,没有掉一滴眼泪。
女人真是坚强啊。而她毕竟是那个土方的姐姐,只能说意料之中吧。
五棱郭投降是在五月中旬,小叫花走了两个月,才将刀与遗像送到了土方日野老家。如此一来,土方在纸条上所写的话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十分危险,佐藤夫妇仍然将使者藏在了自己家中,有人问起就说是寄住在这里的远亲。
你可能觉得我这一下把事情简略了不少吧,其实并不是。想要省去多余无用的动作,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一个步骤。
那个让土方岁三在最后一刻托付一切的使者,他自称市村铁之助。
吉村贯一郎从京都的堀川边捡回来的小叫花子,第二年又变成乞丐来 到了土方岁三的老家。
听起来完全就像是天方夜谭吧。
庆应三年卯年蜂拥而入的那些年轻人,在经过一系列的教育后,年纪大些的被分配到各个组队里,而年岁尚小的都留在局长身边作了小姓。
现在军队里的新兵,大家都是通过甲级合格后现役入伍的,所以应该都是二十岁吧。在征兵检查中被判定为甲级的人,先不说能干不能干,至少不至于拖军队的后腿吧。可要是十三四岁就入伍呢?就算是再争强好胜的孩子,也只能先留在司令部,至多也就让他们干干搬东西煮饭的杂用吧。局长属下的小姓,听起来好像是不得了的职务,实际上也就跟那个差不多。
土方是个有眼力的人。他的头脑清晰,却又并非仅仅是世间所说的策士那么简单。他平时所想的不只是眼前的策略,而是更长远的将来。
在他看来,距离天下大定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即使目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孩子,终会成为宝贵的战斗力。打个比方,比如住在这里二楼的女学生也是一样的。她们刚进女高师那会儿也都还是孩子。一对对母女好像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似的,哭得是稀里哗啦的。可只要吃好了三餐,严加教育,在学校里每日与学问、体育和兴趣打交道,眼看着一个个都出落成了大姑娘。这要是换了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并不是说每个成长期的人都如此。一个人的成长看的是所处的环境。
从乡下买回来当保姆的女人,在东京的家庭里长大并进入女校就读的女孩,就算年纪相当看着也会差上两三岁。商家学徒和中学生也是如此。按道理说吃的都是五谷杂粮,也都接受过教育,可为何成长的差距就这么大呢?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情感了。小孩子除了填饱肚子,还需要情感的滋养才能健康长大,只有饱含了情感的教养,才能好好地体现在他们身上。
我也不是说学徒和保姆的雇主对他们就没有情感。要是去路上找个孩子问问年纪,如果与他外貌看起来并无差异,就证明他有个好雇主。
在市营电车一类上若是遇到这样的孩子,虽然注定与他们只有擦肩之缘,我还是会对他们说一句话 ——现在的店绝对不会错,坚持下去!
你手下的部队缺不缺这样的感情呢?要是想着都是部下,而不是当自己的弟子一样来接触的话,他们是不会有长进的。
不过说到这儿,这位坊间流传的鬼副长,看来也算是翻身了吧。土方岁三这个人行事极为干脆,但却又相当重情义。一个人太过于果断,就容易给人冷酷无情的印象,但实话说我就没见过比他更重情又纤细的人了。
我一直好奇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在我拜访了他的老家以后,我算是大概明白了一些,却没有再深追。
不对,说起来店主对那些学徒的用心,应该是来自他们自己在店里工作时的经验,而与出身无关了。毕竟他们最明白只要雇主不上心,或是只顾着忙而吝啬了关爱,就算是好苗子也成不了大树吧。
可那一次土方偏偏算错了。那恐怕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却又是最大的失误。
他本以为还会持续五年,甚至十年的御一新泥潭,草草地就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