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花瘦(第2/5页)

弥生哀然望着他,“这是太傅出的主意吧?你是不是把我和你阿叔的事告诉他了?”

看来是一语中的,百年涨红了脸不敢作答。弥生失望透顶,这样关乎性命的事被他泄露出去,以后她在臣子面前也说不响嘴了。可是怎么怪他?他只是个孩子。只是太傅尔朱文扬一直和慕容琤明里暗里地较劲,这次叫他抓住一个把柄,恐怕要大做文章了。

她忽然心酸难言,惨白着脸摆摆手,“你先回宣德殿去,虎符的事我再另想法子。能不能拿回来也不敢保证,姑且一试罢了。”

百年晦涩地看她一眼,长揖过后却行退下了。

眉寿目送肩舆出了宫门,回过身来满脸怒容,“圣人这算什么?为了他的基业要出卖太后吗?年纪小小,学得这么奸猾!亏得殿下难为自己,处处维护他。最后得到这么个结局?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睁眼看看,做的一切当真是不值得!”

她皱起眉头叹息,“别说了,我尽了力,以后怎么样瞧天命吧。”

“那殿下是要去见九王吗?”眉寿垂着两手问,“还是打发轻宵传九王进宫来?”

真真是煎熬得很,弥生坐在窗下那片暖阳里,一边脸颊被晒得发烫,手心却是冰冷的。若是设宴请他进宫来,少不得一干人等要陪衬。众目睽睽之下和他谈兵权,依他的性子,只怕笑一笑就推托过去了。他们是同类人,吃软不吃硬。所以私底下和他商量,胜算反而更大一些。

她拿手背擦擦脸,上回那么义正词严地数落他,本以为可以争口气,老死不相往来的。谁知道仅仅半个月,兜兜转转还是要去找他。拿什么态度呢?低声下气的吗?

弥生有些怕,怕单独见面,怕再有什么牵扯。可惜形势不由人,她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你叫轻宵去探他在哪里,给他传个话,我明日去拜会他。”她思量了下,“回头到昭阳殿回禀一声,就说……十一王妃将临盆,我要出宫去瞧她。”

眉寿应个诺,领命去办了。

她扭身歪在榻上,昏沉沉的,做了个讨厌的梦。梦到以前在太学时的情景,梦到他举着戒尺罚她抄书。一张坚冰样不苟言笑的脸,总是对她凶神恶煞的。

醒来的时候心里发空,自她爱上他那刻起,他就没有从她梦里走出来过。算算时间,大半年了,直到现在还是一样。奇怪她明明恨他的,却还是心心念念地记挂。

没有庙堂上的纷扰,宫里的日子静得像无声的流水。一卷檀香点着,明灭之间眼看着燃尽了。再抬起头来,宫婢们已经站在廊庑底下拿长篙子摘灯笼,备着上夜点灯了。

门外有女官进殿里来,定睛一看是轻宵。自从知道她的身份起,弥生就把她调到司衣上去了。不要她在跟前伺候,但是人还留在长信殿。鉴于九王的关系,还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轻宵过来欠身行礼,“才刚接到殿下吩咐,婢子便出了趟皇城。乐陵王回话了,明日一早要往定州去,今晚倒是有时间见殿下。这会儿他人在城南槐花林,倘或殿下首肯,婢子即刻命人备辇去,天黑之前还来得及赶到。”

“明早就要走吗?”弥生叹了口气,是真是假摸不透,横竖有求于他,也只有按他说的办了。

她换了进宫前穿的衣裳,一件蔓草裲裆,一条熟锦袴褶。天冷了,入夜奇寒入骨。衣架子上有珩以前用过的鹤氅,她着人改短了,就像寻常妇人一样,她偶尔也会穿亡夫留下来的东西。不为做给别人看,其实就是个念想。包在那宽大的斗篷里,会觉得安逸和温暖。

太后这么晚出宫城,但凡听说的人都会很惊讶吧。孀居的寡妇夜奔,没有规矩,不合常理。可是怎么办?她是没有办法。谁愿意过得这样动荡呢?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她也需要平静的生活。她情愿对着一盆花、一棵树坐上一整天,也不想为了同她没有太大关系的纷争奔波操劳。

马车到底比羊车快很多,路上有不平整的地方,车轮碾过去,人都蹦起来半尺高。她抓着车围子,恍惚有种逃难的错觉。看窗棂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弥生心里感到空前的乏累。其实就此远走天涯,未尝不是个好结局。如果能带他一起走,他们两个隐居世外,再也不计较朝堂上的得失,那对大家不是都很好吗?

她被突然产生的念头感动了,觉得看见了希望。走出那个牢笼,劝他放弃名利,她想试试。万一成功了呢?成功了百年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成功了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这样想来简直就是绝妙的主意!

她探身朝外看,渡过洛水出平昌门,再往南人烟逐渐稀少了。记得以前他提起过槐花林,那时候她并没有太上心,没想到他果真把那片林子买下来了。只是初冬时节,叶子都落光了。十里槐林在暮色里延伸,枝丫纵横,难掩萧索之意。

车子上了一条笔直的小路,铜铃叮当里往前奔去,渐渐有亮光撞进视野里来。一簇簇火红的灯笼高高挑在枝头,把这凋零的冬季装点出别样妖娆的味道。

槐林深处有栋屋子,大木柞,黑瓦白墙红抱柱。弥生走得更近些,看见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个人,依旧是白绢纱的广袖襕袍,习惯性地拢着两手。见马车杳杳驶来,脸上露出轻浅的笑意。待车停稳了,他上去开车门,门后的人拢着风帽,整张脸都掩盖在茸茸的镶边后面。他认得这件大氅,虽然叫他有点不痛快,也不好立刻发作出来,只是隐忍着,将她一把抱下车。他没打算让她自己走,干脆一气儿送进屋子里去。

弥生被他放下来的时候有点尴尬,呆站在地中央不知所措。他也不言声,把她的氅衣解下来,推开窗就扔了出去。她哎了声,“我的斗篷!”

他斜了她一眼,“到我这里来,穿着他的行头,你这是打我的脸吗?”

她嗫嚅了下,“那又怎么样!”

环境对人的影响其实很大,她在宫里可以义正词严,因为那宫阙给她壮胆,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她自然而然就能摆出威仪来。可是一旦离开那里,感情上没有了支撑,她还是那个不怎么上进,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笨学生。

他踅过身去,“你不是有事来找我吗?先帝看着,那可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一语双关,能占便宜绝不错过。她听得心头一颤,也不再兜圈子,只道:“轻宵说你明早要出远门,我这么晚来打搅你也是出于无奈。夫子神通广大,我不说,想必也能猜到我的来意。”

他却不紧不慢地朝月牙桌前去,指指对面道:“坐下说。”

弥生没计奈何,只得落座。桌上有菜,有烧得旺旺的红泥小火炉,看样子他是打算同她畅饮几杯了。他牵着袖子站起来给她斟酒,喃喃道:“你来的时候看见这林子的全貌了吗?我半年前开始命人打理,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你在此间饮一壶酒。百年登基后我倒是闲下来了,得了空就来这里,四处走走看看,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是时间久了,一个人委实无趣……于是我就盼着你,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你总归会出现的。现在你来了,我希望你是为我而来,不是为了无足轻重的外人。细腰,咱们敞开心来说,自打咱们分开起,午夜梦回,你可曾想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