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花瘦(第3/5页)

他眼里有明亮的光,让她莫名地心慌。她知道好多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只不过经历得越多,越懂得自控罢了。

她垂下眼来躲闪,手指在酒盏的杯口摩挲,“以前的事是过眼云烟,还记着做什么?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回忆往昔的。”

他没有让她说下去的意思,唯恐破坏了这良辰美景,端起杯盏踱到雕花窗前,淡声道:“你不想我没关系,我的确做了很多错事,所以老天要我备受相思之苦。你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吗?寝食不安,半夜里会突然惊醒,然后整夜地睡不着。我没法子可想了,只好回到卬否去。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你的影子,我在那里坐上半宿,以为可以慰心,可是越发痛苦。”

弥生蹙起眉,她所经历的折磨不需要他来帮她回味。说起那些她就觉得生气,“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你如今再来和我诉苦,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沉默下来,低头抿了口酒。外面寒风瑟瑟,这枯萎的季节,连感情都是萧条的。他自言自语:“明年春天就好了……明年四五月里槐花都开了,到那个时候,我带你来这里住上半个月,一定是这辈子最美的记忆……”

这个愿望也许是痴人说梦,可是真的很美,美得让她心向往之。有泪要流下来,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不忍心破坏这份宁静,可惜没有太多时间,她还要赶回宫去。弥生鼓足了勇气,终于下狠心道:“夫子,我来是有求于你。”

他回过身来,平静的脸,眉目如昨。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伪装呢?脾气耿直是权术上的大忌,在我门下那么久,竟连一点皮毛都没有学到。”他的笑里有了宠溺的味道,“也怪我,我从来没有教你那些。我一直认为只要有我在,你就会安全无虞。如今你一脚把我踢开,有了执掌乾坤的机会,老毛病再不改,恐怕要致命了。”

这说法不免有夸大的嫌疑,其实他一直以吓唬她为乐,她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和他对立,他仍旧无条件地原宥她。朝堂之上再怎样争斗,她永远不会有危险,因为对手做不到对她无情,因为对手不过是他。

弥生管不了那么多,她没有时间和他磨嘴皮子,直接道:“我不和夫子拐弯抹角了,请夫子交出虎符。如今南苑战事又起,朝廷要调兵平定。”

他眯起眼,冷冷一笑道:“我看平定南苑是假,要我这颗项上人头是真。你这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吗?既然这样又何必大费周章,索性下道旨意处死我岂不痛快?谢弥生,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是铁做的吗?对我没有半分留恋?若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会很高兴?”

弥生愣在那里,她想要他死吗?如果收回虎符,百年转头就下令扑杀他,那她又当如何?她背上发寒,真是连想都不敢想。珩死了,她痛彻心扉外别无其他。但死的人若是他,她大约一刻都活不下去了吧!

她惶惶然乱了方寸,突然发现好难。她要扶持百年,更不希望他死。来时的路上设想过他百般推托,耍滑耍赖,可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应对。这是她不敢直视的痛肋,她真的要为完成珩的托付不顾他的死活吗?

“我原先想过,交出虎符也不难,但要先杀尔朱文扬。此人心术不正,百年年幼,若是虎符落到他手上,不光是我,更是整个慕容氏的灾难。”他背着手望窗外,缓缓道:“你多少也经历了些,应该知道权力对人心的腐蚀性有多大。不单是我,就连你六兄这样的宜人君子,还懂得利用职权打压异己呢!百年到底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帮人只有一时,没有帮一世的道理。细腰,你我才是血肉相连的,你懂不懂?”

她木愣愣地坐在杌子上,他就站在她旁边,雪白的袍角纤尘不染。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够,把它紧紧攥在掌心里。她说:“夫子,如果把虎符交给太皇太后呢?我们离开邺城好不好?你能不能放弃登极之志带我走?”

他惊讶地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你不是爱我的吗?”她站起来,泪水氤氲,“我想让你带我走,不要再牵扯那些功名利禄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过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他拧起眉,“过普通人的日子?”

弥生急切地点头,“我见过街市上的农户,他们没有显赫的出身,但是日子过得很舒心。咱们像他们一样,买块地男耕女织,远离那些钩心斗角。人生苦短,何必作践自己呢?”

他沉吟起来,“可是我不会做饭,没有人伺候,怕是会饿死。”

“我可以学的。”她很快回答,“纺纱织布我都可以学的。”

“我……细想想,除了官场上那套,别的什么都不会。”

弥生木讷道:“你会教书,还会打鱼。”

他嗤地笑起来,“还真是的,我险些忘记了,府里那帮小子打鱼的本事就是我教的。那么……”他试着把她拉进怀里,很好,她没有反抗。他收拢手臂,低头看她,“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吗?”

她红了脸,只要能让他放弃和百年争夺天下,能还彼此清静无为的生活,这件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可她终究难为情,别开脸道:“要看造化的。”

他在她额上吻了吻,“我以前给自己算过卦,命里有两男两女。我又不打算有别的女人,看来都得靠你了。”

那样长远的事,用不着急着考虑。眼下她只计较他到底答不答应她的提议,因追问着:“夫子,你给我个准话。”

他唔了声,转过头看槐林夜色,状似懊恼地嘀咕:“霜下得这么厚,外面一定很冷。我看你今夜还是留下来,不要走了吧。”

弥生虽然傻,他话里的意思还是能听懂的。不好意思拆穿,只有装糊涂,“出来的时候宫里人都知道,夜不归宿总归不好。”

“母亲那里不是知会过了,说去十一王府探望你阿姊的吗?这样的话,留宿也没什么。”他在她的震惊里夷然地笑,“再说先头谈的事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一走可是半途而废。”他抚抚下巴,“这槐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不是羡慕人家农户吗?你瞧,眼下样样靠自己,也先让你体验一回那种生活。”

“你……你这是……”弥生感到危险,他步步为营,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飞了她一眼,“和百年在一起时候长了,口吃也会传染的。”言罢叹气,“说起来,咱们大邺可算是最开明的朝代了。龙椅上坐个结巴,真是闻所未闻的。多亏了你这位太后,你的坚持让他在庙堂上接受士大夫们的三跪九叩,也算了了珩临终时的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