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1](第4/5页)

我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艾克和叶玲的家。艾克曾告诉我,他们在马萨诸塞州西部有一栋房子,可每年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住在那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美利坚之龙”号上饮食起居,大多数的梦境也都是在这个小屋里各自的铺位上经历的。

一张中国民俗画报贴在梳妆台旁边的墙上,上面是孩子在欢笑。装有艾克与叶玲合影的相框占满了余下的墙面,我一张张看过去:婚礼、假期、中国城市之旅,还有一张是在冰天雪地的湖岸边,他俩各举着一条大鱼。在每一张照片上,他俩都笑得那样开心。

我爬到上铺,在艾克的鼾声中,飞艇引擎微弱的嗡鸣也能分辨出来,当然这需要你用心去听。

没想到我有这么累,我睡过了叶玲这一班和艾克的下一班,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叶玲又在掌舵了。我们已经深入俄罗斯,正在飞过西伯利亚心脏地带一望无际的亚寒带针叶林。西伯利亚的东部与阿拉斯加隔着白令海遥遥相望,在飞往那里的途中,我们的路线愈加偏向东方。

我进入驾驶室的时候,她在听有声书。一见我进来,她就关掉了播放器,但是我告诉她没关系。

她听的是一本有关棒球的书,讲解普通观众应该了解的基本规则。正在播放的部分讲述了如何欣赏盗垒。

叶玲在那一章结束时暂停了播放。我一边饮着咖啡,一边和她欣赏在西伯利亚针叶林上空越升越高的太阳。苔藓林地被阳光照亮,点缀其间的沼泽和深冻的原始湖泊也露出了面容。

“跟巴里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我还看不懂比赛。中国没有棒球比赛,特别是在我的家乡。

“有时候,我和巴里不怎么忙碌,或者我的班次结束后陪他多坐一会儿,或者在我们的假期,我想跟他聊聊自己小时候的游戏、学生时代读过的书籍和回家度过的节日。可是这很难。

“即便是要分享我与表兄弟姐妹们一起放纸船这种简单而又愉快的回忆,我都得把一切解释明白:纸船的名字、比赛的规则、我们庆祝的节日、赛纸船这种风俗的由来、节日神灵的缘起和职责、兄弟姐妹的姓名以及和我是什么关系。等到都说完,我早已忘了想要分享哪一次的愚蠢经历了。

“我们俩都感到很疲惫。我曾努力解释清楚一切,可是巴里会感到厌倦,而且根本记不清中国人的名字,甚至分不出它们的区别。所以我就不再那样做了。

“可我想要同巴里有话可说,没有话题就要创造话题。巴里喜欢棒球,所以我就听这本书,然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当我和他一起收听或观看棒球比赛并对比赛进程提出看法的时候,他感到非常高兴。”

艾克驾驶飞艇经过了最北边的一段航程,我们沿着北极圈航行,仅在它南边一点点。在极北的纬度,日夜都失去了意义,我也在习惯6小时的轮班节奏,让我的生物钟渐渐与此同步。

我问艾克是否了解叶玲的家人或者与他们共同生活过。

“没有。她十分精打细算,每隔几个月就会给家里寄钱,邮回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像我一样努力挣来的。经过我的劝导,她才能对自己大方一点,才能像现在这样把钱花在给我们带来幸福的事物上。如今我们每次到了拉斯维加斯,她都会随我赌上几把,输点小钱。即便这样,她也是有预算的。

“我与她的家庭没什么交集。如果她为了离开农村的家,宁愿同一个陌生人驾驶飞艇在空中飘,那么我猜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同她的家人扯上关系。

“我肯定她也想念家人,怎么能不想呢?据我所知,没人能脱离家庭:从家人团聚到了解每个人的一切,到七嘴八舌地商量家事,我们需要这样的亲近,但也会想要独自离开。有时候我们还想二者兼得。我妈妈不怎么称职,从16岁起我就没有再回过家。但是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说完全不想念她。

“我给予叶玲空间。如果说中国人缺少什么,那就是个人空间。叶玲曾住在人满为患的棚户里,连一条自己的被子都没有,在记忆中她甚至没有一个小时是独自度过的。现在我们俩每隔6个小时才能相见几分钟,她清楚如何填补这段自由的时间,并渐渐喜欢上这样。这在她成长过程中是前所未有的。”

我想,在飞艇上有许多无法使用的空间,比如充满低密度氦气、使飞艇浮起的空间。婚姻中也有许多空间,是什么将它充满、一直产生浮力呢?

在前往阿拉斯加的途中,我们看见,窗外北方的天空出现了极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剧烈的晃动颠簸中醒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飞艇突如其来的侧倾就把我抛到地上。我翻过身,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手扶着墙壁走向驾驶室。

“白令海在春天常有风暴。”本应该休班睡觉的艾克手扶着驾驶员座椅靠背,站在叶玲身后。叶玲此刻没心情同我打招呼,她专心掌握着控制器,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色。

虽说是日间,但与这个事实相悖的是:只有一点微弱暗淡的天光从窗户射进来,要说是午夜时分也不为过。疾风夹杂着冻雨打在窗户上,这使得飞艇底部向前端过渡的曲线都难以看清,雾气和云朵在四周激荡翻腾,像高速路上的汽车一样从我们身旁飞驰而过。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从侧面吹来,我一下子摔在驾驶室的地上,艾克头都不回地朝我喊道:“把自己固定好,要不就回到铺位上。”

我起身站到驾驶室的右后方角落,用那里的网兜把自己固定好,免得再碍事。

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司空见惯,叶玲平静而又顺畅地把驾驶员的座位交给艾克,然后把自己固定在右边的乘客座椅上。一块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曲折的GPS航线,这表明我们刚刚经历了极其动荡的过程。尽管我们加大了油门,把燃料消耗得跟飞机一样快,可强风显然还是在把我们往后吹。

艾克竭尽全力保持飞艇逆风飞行,并减少迎风面积。即便航向与风向形成微小夹角,风力也会推动飞艇像陀螺一样绕着轴心点旋转,最后使其失去控制。轴心点即动量中心,外力作用会令飞艇围绕其旋转。飞艇的转向和移动取决于它自身的配置、重量、外形、速度、加速度、风向、角动量和其他一些因素。而驾驶员在暴风中保持飞艇稳定更多是依靠感觉和直觉。

附近有闪电出现,把我晃得什么都看不见。雷声震撼着飞艇,令我牙齿打战,飞艇的地板颤抖起来,几乎变成了低音喇叭的振动膜。

“开起来很吃力,”艾克说,“外壳上一定是结冰了,实际可能没我想的那么重。如果外温读数没有问题,船体应该结了厚厚一层冰。我们仍在下降,已经不能更低了。海浪就要打到飞艇,我们不可能从下方躲过,只能从上面越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