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陨落(第14/39页)

“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看起来不像坏人。”埃文低语,窗户相当高,玛丽斯得踮着脚尖才能勉强看到,埃文扶了她一把,她看到了来人。

她看到一个脸色红润、满腮胡须的大个子,坐在火边的凳子上,一个小孩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男人微微转头,火光映得他的头发有点发红,她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脸。

“科尔!”她惊呼,感到非常高兴。摇摇晃晃地几乎跌下来,埃文抓稳了她。

“你弟弟?”

“没错!”她绕着屋子往前跑,刚刚把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门就开了。科尔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玛丽斯经常被这位没有血缘的兄弟的体型吓一大跳,她总是间隔好几年才看到他一次,在其间她总想着他还是那个年轻的小孩,她的小弟弟,瘦弱、笨拙,身体还没有长开,手上总拿着一把吉他,这样他可以边弹边唱歌。

但是她的弟弟被岁月填得壮硕,长得又高又壮,年复一年的旅行,出入其他岛屿,如海员或者劳工一样工作,在他的听众穷得没法为他的演唱买单的时候,他还得接受其他的任务。这一切让他强壮,他曾经金红色的头发,现在几乎变成灰褐色——只有在他的胡子中还能找到一点红色,以及火光中。

“你是治疗师埃文么?”科尔转向埃文问道,他用一只胳膊环着玛丽斯。埃文点头以后,他继续道,“我很抱歉这么莽撞,不过在泰雅斯港口我被告知玛丽斯跟你一起住在这里,我们在这等你们四天多,我忍不住就弄坏门锁进了屋子,不过我已经修好它了——你肯定会看到它比以前更棒。”他低头看着玛丽斯,又一次拥抱了她,“我害怕错过你们呢——我怕你又飞走了!”

玛丽斯全身一僵,瞥见埃文的脸闪过关心的神色,她轻轻地对他摇头。

“我们一会儿再谈,”她说,“来来,都在火边坐下来吧——我的腿走得精疲力尽,埃文,你能调制点最棒的茶么?”

“我带了可瓦斯酒来,”科尔很快地说,“三瓶呢,唱歌换来的,我们能热一瓶么?”

“那就太棒了。”玛丽斯说,她起身走向装着厚重的大陶杯的柜子前,她又一次看到那个孩子,半藏在阴影下,她突然停步。

“巴丽?”她不确定地问道。

小女孩害羞地走上前,点点头,抬头飞快扫了她一眼。

“巴丽,”玛丽斯又叫了一次,嗓音里面充满了温暖,“真的是你!我是你的玛丽斯姑姑!”她弯腰拥抱孩子,退开一步这样能更仔细地看她,“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吧?当然,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跟一只小洞穴鸟一样大呢。”

“父亲唱过你的歌。”巴丽说,她的嗓音清脆,像银铃一般。

“嘿,你也唱过么?”玛丽斯问道。

巴丽笨拙地耸肩,低头看地板。“有时候。”她悄声低语。

巴丽是个痩小的,骨骼匀称的孩子,大约八岁,她明亮的褐发剪得很短,垂在她光洁的前额上,心形的脸上有几粒雀斑,一双大大的灰色眼睛。她穿得就像父亲的缩小版,束腰毛皮大衣,皮裤,脖子上戴着一块干净金色的硬树脂。

“你们最好拿点垫子和毛毯过来,这样我们在火边坐得更舒服。”玛丽斯建议道,“它们就在那边屋角的木箱子里。”

她拿着杯子回到炉火边,科尔抓着她的手,拉她挨着他坐。

“看到你能走路真是太高兴了,看来你康复了,”他用低沉而温暖的嗓音说,“当我听到你陨落的消息,真的很担心你像父亲一样残废。从坡维特来的长途旅行中,我一直希望能听到更多的消息,更多的好消息,不过什么也没听到。人们都说那是一次非常恐怖的陨落,撞到石头上,你的腿和手臂都摔断了。不过现在,比任何消息都更好,我看到了你整个人。你什么时候飞回小安伯利岛?”

玛丽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不是她的血缘兄弟,但是她仍然像爱自己的兄弟一样爱了他四十年。

“我再也不会回安伯利岛了,科尔。”她语调平静地说,“我再也不能飞行,在那次陨落中,我的伤比所想象的更严重。我的腿和手臂已经痊愈,但是还有些东西没有好,当我撞到头的时候……我的平衡感出了问题,我没法飞了。”

他盯着她,快乐从他的脸上消逝,他摇头。“玛丽斯……不……”

“说不可能没有任何用,”她说,“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难道没有什么办法……”

为了减轻玛丽斯的痛苦,埃文插嘴道,“没有办法了,我们做了所有的努力,玛丽斯和我。头脑的伤是一个谜。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在风港没有一个治疗师能够明白,我不得不说,更没有一个人明白如何治愈。”

科尔点头,看起来茫然。“我并非暗示您不够……哦,我只是太难接受这个现实,玛丽斯,我无法接受你落地了!”

他的本意是好的,玛丽斯明白,但是他的悲痛和无法理解让玛丽斯烦恼,又一次撕开了她的伤口。

“你没必要去想象。”她相当尖锐地说,“现在这是我的生活,每个人都能看到。飞翼已经被带回安伯利岛了。”

科尔什么也没说,玛丽斯不想看他脸上的痛苦,转头盯着炉火,让沉默持续着。她听到酒瓶瓶塞被拔开的声音,埃文正在往三个石杯里倒冒着蒸汽的可瓦斯酒。

“我能尝尝么?”巴丽蹲在父亲身边,充满希望地抬头看。科尔微笑地看着她,戏谑地摇着头。

看着父亲和女儿相处,玛丽斯突然觉得有点不安,情绪和缓,她对上了埃文的眼,他将一杯火热的可瓦斯酒放到她手上,微笑着。

她转头想跟科尔说话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吉他,一直躺在离手很近的地方。看到它,记忆的洪流释放出来,突然间,像是已逝去多年的巴瑞恩又重新出现在这间屋里。吉他曾经属于巴瑞恩,他坚称这是从星际航行者时代开始,他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他——夸张华丽的谎言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呼吸那么容易——不过这把乐器确实很古旧,他将它托付给了成为一个歌手信徒的科尔,他自己的儿子对此没有兴趣。玛丽斯伸手,摸到了吉他光滑的木质,涂成了黑色的油漆,那从来没变过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