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4页)

晚餐时,新老员工各占一半。除了白珏,其余几个带教师傅都出席了。科长发话,徒弟都要敬师傅酒。白珏不在,陶无忌乐得清闲,缩在一边。程家元推他:“我们也去敬敬吧。”他不动:“要敬你自己敬。”程家元踟蹰了半天,抖抖豁豁(方言,意为因过于谨慎而显得胆小怕事的样子)地出动了,从科长到各个师傅,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泛红,有了七八分酒意。他一把抓住陶无忌的手臂: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

陶无忌摇头:“没有。”

“我知道,你们人人都看不起我,”他大着舌头,“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这么想。”

陶无忌甩开他:“你喝醉了。”

临到尾声时,浦东支行副总赵辉忽然出现,把气氛倏地带入高潮。他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继续:“没什么,就是过来见见大家。怕来早了把你们弄得太紧张,影响胃口,所以现在才到。你们喝,我就坐一会儿。”科长忙不迭地腾出位子:“赵总坐,坐。”压低声音,“听说今年支行做成一桩大单,就算十年不开张也饿不死了?”凑趣的口气。赵辉笑笑:“不信谣,不传谣。”科长嘿的一声:“怎么是谣言呢?都传遍了,您带着一支小分队,打了个大胜仗。关键还是您有眼光有胆识。去年浦东区政府刚开动员会那阵,一家家银行都往后缩,觉得高楼这块已趋饱和,不管写字楼还是商场,风险太大,都不敢碰。只有您站出来表示支持浦东新区建设。现在政策有变化了,这帮家伙听到风声了,又一个个凑上来抢,争着当牵头行。那也来不及了,您都快到终点了,他们才启动,赤着脚也追不上啊。什么是叫好又叫座,面子里子双赢?说的就是赵总您啊。”

赵辉依然笑笑。科长又问:“听说,支行下一步主要是海外并购?”

“消息很灵通啊。”

“去年X汽车并购A集团,国内都轰动了。大家都说,并购境外品牌,扬我国威,好当然是好,可惜这种大case(项目),外资银行永远是主力。啥时候我们国有银行也威风一把,好好做几桩大的,让那些外国佬看看。”

“一步步来,有机会。起步迟,后劲足,这些年我们见得还少了?国有银行迈向世界,领先全球,早早晚晚的事,也是大势所趋。只要好好干,大家这辈子都能见到。”

“赵总给我们鼓劲来了,听得热血沸腾。”科长递上杯子,“我敬您。”

赵辉笑着与他干杯,扫视一圈,目光停在陶无忌身上:“股神,你好啊!”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知道赵辉说的是面试时的事。一人问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才能,他当时有些紧张,也不知是脑子转得太快还是太慢,居然说对金融这块有特殊的敏感。那人便让他举个例子。他想也不想,便说上大学时炒股:“大一下学期拿到两千块奖学金,我全买了股票,大学毕业时,两千块变成了十万块。”在场的人都很惊讶,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回答:“不听消息,不炒概念,不跟风,只看技术面。”一人问:“中国股市看技术面能赚钱吗?”他道:“是那种技术面。看K线图,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庄家故意把线做坏或是做好,诱空、诱多什么的。一半是分析,一半也是凭感觉。”

这事在行里传得很广,都说今年招来个小股神,只是对不上人。赵辉这么一说,席间众人都惊呼:“原来是你啊!”一人问陶无忌:“真的假的?”陶无忌只好笑笑:“只是闹着玩,不上台面的——”众人纷纷凑上来,问他最近该买什么股票。陶无忌勉强说了两个,借口去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他解完手,正遇到赵辉进来,叫了声“赵总”。

“我不该提的,”赵辉歉意道,“还以为他们都知道呢。”

“没事,”陶无忌道,“怪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你还去证券公司把交易记录打印了一份?”

“都说出口了,怕他们以为我吹牛,索性打印出来让他们看看。”

赵辉笑了笑,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分行很少招外地生。我听人力资源部的朋友说,你的专业分和面试分都排在前面。好好干,小伙子。”

陶无忌点头。私底下听人聊起,都说赵总在支行口碑最好,能干又谦逊,很受人敬重。

“听说,你想进审计分部?”赵辉又道。

陶无忌想,说谎没意思,整个分行都传遍了,只好嗯了一声。

“审计部里都是‘御史’‘钦差大臣’,查犯事查违规,哪个项目有问题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赵辉开玩笑,“每次见了他们,我们都脚软,发虚,一个个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不得了,生怕被他们抓到小辫子,对着审计部的人,比对着行长还紧张。”

陶无忌也笑笑。

“不管怎样,我喜欢有雄心有冲劲的青年。但光说不行,还要有实际行动,要努力,否则就变成豁胖了——上海话能听懂吗?”

“懂,就是吹牛的意思。”

“很好。”赵辉在他肩上又拍了拍,出去了。

结束后,陶无忌送程家元回去。这小子也不知喝了多少,躺在后座上不省人事。出租车司机途中关照了几遍别让他吐,陶无忌只得拿个塑料袋随侍在旁。他家地址是没人知道的,好在他的手机没设密码,翻出“妈妈”打过去,电话那头详细说了路名和门牌号。距离倒是不太远,全程高架,晚上不堵车,一会儿就到了。车子开进小区,一个中年女人守在楼下,见到陶无忌便致谢,又问:“要不要上楼坐会儿?”陶无忌本不想上去的,但程家元身材敦实,凭他妈妈一个人肯定不行,只得帮着扶上楼。进门把人放倒在床上,陶无忌便立即告辞:“阿姨再见。”

“真是麻烦你了,——吃杯茶。”女人挺不好意思。

“不了,谢谢。”

陶无忌坐地铁回家。口袋里躺着刚才的出租车票,三十二元,与饭票放在一起。支行每人每天发一张饭票,职工食堂就在三楼,十块钱标准,两素一荤一汤。中午程家元请客吃比萨,叫的外卖,饭票便省下了,月底可以到小卖部换饮料或是方便面。程家元不是第一次请客,上周刚请过寿司,也是外卖,一盒盒精致得很,各种口味,还配上红姜、海藻和茶包。“一个人吃没意思,大家一起才有劲。”程家元每次都是这句,话说得潇洒,神情却很局促。若有人推辞,他便越发紧张起来,窘得面红耳赤,做错事似的,反倒让人家不好意思,只能笑纳。陶无忌本来不爱占人便宜,见他这样,也不好拒绝。餐到付费,程家元掏出皮夹子,抽出几张给送餐员。旁人问他:“怎么不刷卡?”他回答:“不习惯,还是现金方便。”那几人便笑:“朋友原始森林来的。”陶无忌坐在边上,瞥见皮夹子里厚厚一沓,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关于程家元的身份,有各种说法。流传最广的,说他是富三代,爷爷或者外公不知是做官还是经商,反正身家不凡,也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