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6页)

不知多久,司炳华像根弹簧似的蓦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仿佛是被她看醒的。他使劲地晃头,像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冒出水面时一样,惊慌失措。

他没好意思看她,赶紧跳下床,要去水池,经过时还踢翻了一个酒瓶,弄得叮哐响,他又“哦”了一下,才把水龙头打开,把头整个埋进去冲淋,想让脑袋清醒。

苏晴看着他比自己还惊慌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心想,他这人还真有点儿可爱。可爱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冲淋完又走过来,尽管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肯定是湿漉漉的。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再跟你解释……然后,慌忙逃掉。

就这样,苏晴长大成人后,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这是多么荒唐啊!尽管什么事都没发生,可这里毕竟不是什么海滩,不是卧铺车厢,不是随便谁都能躺的。想到这里,她气恼起来,这些家伙,分明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扭伤的脚能走路后,苏晴出沟去了。她要去问一问他,人也能像苏联火箭那样拿来捆绑吗?

敲他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好在,他很热情地把她迎进去,说,嚯,稀客啊!怎么样,脚彻底好了?

苏晴什么都不答。

他笑起来:兴师问罪来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这是我个人的事情,要管,也是我自己管,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这叫什么?个人问题都由组织安排,组织上说了算?这都什么年代了?

小苏,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强行你一定要同意,我也没代表组织,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看法。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你到这个岁数了,总该成个家吧?炳华这个人真的很不错,我希望你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如果不合适,没人非要你跟他怎么样嘛!

好了,别说了,我现在就准备跟他结婚。

马邑龙愣了一下,他可没做好180度转弯的准备,何况苏晴的话里明明在负气,现在轮到他回过头来劝苏晴了:这,可是终身大事,不能当儿戏啊!

苏晴看他一眼,不等他说完,扭身离去了。

从他那里回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直接去找了司炳华。好像不这么做,她会后悔,会没勇气再往前走。不过,她还是很冷静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她答应自己,不意气用事,好好地沉静后再作决定。但她去看看他总不会有错吧?自那个晚上之后,他们没再见面,是两人都觉得有些难为情。而且,从某种程度讲,司炳华比她还腼腆,内向,从他那两片略厚的嘴唇就能看出这一点;再就是那两道淡眉,分得开开的,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个和善又可信赖的厚道的老实人。苏晴想,你嫁给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好?

司炳华在宿舍里。他不知道她会去找他,开门见她的一霎,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她装着没事儿似的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书,是业务书。你还挺用功的。她说。

是啊,是啊,在大学里学的建筑专业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我需要从头学起。

还挺有股钻研劲的。她想。

他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她渴了,接过来就要喝。他说:烫!然后,用一个大碗把开水倒过来倒过去弄凉后,才又递给她。这让苏晴刹那间挺感动,记得小时候父亲也这么为她做过。他是为她做这件事的第二个男人。

没经他的同意,就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上。她至今都忘不了那张床有多整洁,床单洗得雪白雪白的,扯得平平的,被子方方正正的,好像随时都准备迎接上级来检查内务卫生。她就做不到这一点。她常会歪在被子上看书,搞得被子毫无形状。作为军人,他比我更合格,她想。

他站着,仍小心地打量着她。

你想好了吗?苏晴捧着水杯问。

想好什么?他有些不解。

你没想吗?这些天……她看着他。

他挠了一下头,以为苏晴说喝醉酒那天晚上的事,便很不好意思地说,苏晴,那天……那天真对不起了……我……

我可不是为那天的事来的。苏晴脸上又严肃一层。

那……那是……为什么?司炳华一头雾水又结巴地说。

你真的没想过结婚,和我结婚?苏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盯着他。

以为司炳华会高兴、激动,会不可抑制地冲过来……可司炳华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事实。他心里的确爱着苏晴,但直觉告诉他,要想让苏晴也爱他,把爱变成现实,还得经过千山万水。现在距那个目的地还差十万八千里呢!他做好了跋山涉水的准备,这不是还没走出去吗?他哪里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再说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我说的是真的。苏晴又强调说。

不,他直摇头。他不相信苏晴的话。

你不相信?苏晴问。

他还是摇摇头。

那好吧。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站起来走到司炳华跟前,把他的手拉起来,往自己的胸口上放:相信吗?

司炳华没说话,直着眼睛,样子像被吓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手放在一个异性的胸口上,感觉像放在火山口一样,烫得他手直抖,感觉里面的岩浆马上要喷发出来,呼吸变得急促了。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反倒更用力地摁了下去,滚烫的嘴唇抽动了两下,也朝那张白皙的脸伸过去,感觉像是一枚红红的印章,往一张白纸上盖戳。

不一会儿,事情进展得难以想象般地神速,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在这天的下午捅破了。

不是吗?从这道门走进来的时候,她还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女人,起码不是司炳华的女人;从这道门再走出来时,就是了,是司炳华的女人了。这是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多么富有戏剧性啊!可它又是个不可逆转的事实。就像后来,小鱼是她的女儿一样,不论叫不叫妈妈,她都是小鱼的妈妈,小鱼也是她的女儿,这样的事实一旦开始就谁也无法改变了。

和司炳华的关系发生质变后,下一步就是结婚。那时候,她认定她的第一次给了谁,就是谁的人,这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远古的理念在她身上的延续。也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化,不管是开放的还是不开放的,最后都会实实在在地落到这一点上来。那时候的人,凑凑合合地结婚可以,凑凑合合地离婚决不可能。哪像现在的人,离起婚来就跟换身衣服一样,甚至连换衣服都不如,就像一只袜子破了个洞,把一双袜子全扔掉,换双新的穿就是了。他们这一代人做不到——起码她做不到。她把身上最珍贵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东西给了司炳华,就一定得做他的女人。按理说,自己身上最宝贝的东西,一定要给你最爱的那个男人。但谁能做到呢?反正她没做到。她相信很多女人都做不到。尽管她后来改变了看法,不再为它感到有什么遗憾了,可她当时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她爱的人不是司炳华,而是另一个人。爱上司炳华是后来的事情。后来当她意识到跟她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值得她终身去爱、去厮守时,又为时过晚了!这真是命运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