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相知(第2/2页)
钱佳玥的脑子炸掉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颤抖着双手,把日记本翻到后面,拿出那篇《一个很爱很爱你的故事》,脑子混乱——有没有看到?她有没有看到?
这篇小说,这封情书,仿佛代表着钱佳玥所有的自尊和骄傲。而陈秀娥的偷窥,仿佛是践踏在钱佳玥脆弱自尊上的一只肮脏的脚,让她的心抽成了一团。这个秘密被发现是不可原谅的。这个秘密被这样发现是不可原谅的!
钱佳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一瞬间,所有的耻辱涌上心头。只能考15名的耻辱,没有别人活泼漂亮的耻辱,早恋的耻辱,乖孩子形象被打破的耻辱,不敢对肖涵表白的耻辱,可能被肖涵拒绝的耻辱,做一个平凡人的耻辱,发现自己只能是一个平凡人的耻辱……通通,涌上了心头。
她对着客厅大喊:“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然后狠狠砸上了房门。
陈秀娥本来的一丝丝羞愧,被女儿的勃然大怒搞得也有一点愤怒了。她想:我就是想关心关心你,有错么?
正在这时,陈老太从厨房出来了。她敲着钱佳玥的门:“宝宝,宝宝,怎么了啊?”然后用兴师问罪的口气问陈秀珠:“她怎么了啊?”
陈秀珠也憋着一肚子气:“谁知道?青春期发毛病。”
钱佳玥一边哭,一边竖着耳朵在听,这时打开门,再吼:“你才发毛病!你偷看我日记,你不尊重人!”
陈老太立刻站在了钱佳玥的身边,开始数落陈秀珠:“你怎么能偷看宝宝的日记?小孩子长大了,你要给她空间和尊重啊,她不想给你看,你就不要看,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呢?一天到晚在家里只会添乱,好好的前天把我的锅烧烂了……”
陈秀娥本来打算咬牙吞了这口气,听到陈老太拉力拉杂又开始讲前天的事,顿时忍不住了:“谁把你的锅烧烂了啊!你自己做的事都怪在我头上啊?你自己开了火忘记了,把锅烧焦了,就可以诬赖我的啊?”
陈老太声音也大起来:“做错事情还要嘴硬!不是你是谁?我前天根本没动过那个锅!”
陈秀娥脑袋也炸了。她看着自己的老妈和自己的女儿站在一起,同仇敌忾,冤枉自己这个,冤枉自己那个,那些长久压抑在自己心里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看我不顺眼!这个家根本没我的位子,我走好了吧?我走就好了!称了你们的心意!”
四十几岁的人玩离家出走,这件事没有了悲壮,只剩下荒唐。女人十几岁时候哭,是楚楚可怜;六七十岁哭,是引人同情;四十五岁在大街上哭,简直是有了毛病。
陈秀娥一直走了老远老远出去,才敢发毛病。
几十年的委屈翻江倒海,在她的四肢里周游。
小时候,她是最不受宠的老二。陈老太说起来大道理一套一套,在陈秀娥看来,就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封建。偏偏哥哥弟弟都是人才,从小就展露出读书天分,更衬得她是个只知道傻吃傻玩的丑小鸭。
她十几岁时候的盼望,就是早点上班,早点变成工人,早点独立。
一切都很顺利,进厂名额都安排好了,她喜滋滋等着当工人了,陈老太通知她,名额取消了,让她去江西插队落户。
“我不用去插队的呀!哥哥已经去四川了,我按政策可以进厂的啊!”陈秀娥非常委屈。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去跟贫下中农锻炼学习,这个是伟大领袖号召的,”陈老太一脸又红又专的铁石心肠。
陈秀娥是哭着上的火车。看着上海的烟囱在自己身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去插队,只是陈老太跟厂里的一个协议。这样弟弟就不用去农场,可以直接进厂了。后来恢复高考,弟弟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学;再两年,哥哥也上了大学。大学毕业,他们如鱼得水,又过几年,哥哥公派去美国,没有再回来。又过几年,弟媳也去了美国,也没有回来。
只有陈秀娥在江西十年。在江西的田埂里弯着腰,数着星星,一颗大白兔奶糖捏在手里几个星期,不舍得吃。
生了个女儿,粉雕玉琢的小人,忍心让她跟自己一起受苦么?不,要回上海,要送回上海!
等到钱枫下岗他们俩回到上海时,一切都物是人非,而又似曾相识。
还是要仰陈老太的鼻息,住她的屋头,看她的脸色;从前哭着喊着拉自己衣服不撒手的小孩,现在只是冷冷怯怯地对自己旁观。
人生几十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陈秀娥这一场哭,哭得气壮山河、婉转流长,哭得岁月不知、人事不省。等到终于刹住车,天都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