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元首死了”(第6/8页)
曾是一座美丽小城的新勃兰登堡此刻仍在燃烧,街上堆满了碎砖残瓦。身穿制服的苏联女兵指挥着来来往往的重型军用卡车。尸体烧焦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但是法国神父仍勇敢地在尸堆中往前走着,边走边祈祷和安慰。在桑普森神父的眼里,在这个被蹂躏的世界中,他似乎是教会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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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日中午,蒂尔加藤公园被苏联人占领了,甚至有报告说一支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与地下掩体相邻的那条街。但是,很难看出这些消息是否对元首产生了影响。在与荣格夫人、克里斯蒂安夫人和曼齐阿里小姐共进午餐时,他随意地聊着天,就好像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小圈子”的聚会,并无任何问题产生。
然而,这是不寻常的一天。女士们刚离开不久,希特勒又要京舍把她们喊回来,同时又把鲍曼、布格道夫、克雷布斯、沃斯、赫维尔、瑙曼、腊登休伯,以及鲍曼的秘书埃尔泽·克吕格尔小姐叫来。希特勒把京舍叫到一旁,说他和他的妻子将一起自杀,他希望他们的尸体能被火化。“在我死后,”他解释道,“我不希望自己被陈列在一个俄国蜡像馆进行展览。”
肯普卡刚从勃兰登堡门的指挥所回到自己在地下掩体里的房间,京舍就打电话过来了。“埃里希,我得喝点什么,”京舍说道,“你那儿有烧酒吗?”京舍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但肯普卡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你有什么喝的吗?”京舍又问,并且说他要过来。
肯普卡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没有人想过喝酒。他找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在房间里等待。这时,电话铃响了。又是京舍。“我急需两百公升汽油。”他嗓音嘶哑地说道。
肯普卡认为他是在开玩笑。“不可能!”他答道。
“汽油,汽油,埃里希!”
“你要两百公升汽油干什么?”
“我不能在电话里对你说。我需要汽油,一定要送到元首地下掩体的入口处。”
肯普卡说,剩下的全部汽油——大约四万公升——都埋在蒂尔加藤公园里。“冒着炮火去找油,这无疑是送死。等到五点钟炮火停止再说吧。”
“我连一小时都不能等。你看是否能在坏掉的汽车里收集一下?”
下午三点三十分,希特勒拿起一支瓦尔特手枪。他住处的会客室里,只有他与爱娃·布劳恩两人。爱娃已经死了。服毒自尽的她,瘫倒在一张长椅的扶手上。还有一支瓦尔特手枪扔在红地毯上,没有开过火。
希特勒坐在桌前。他身后是一幅腓特烈大帝的肖像。在他面前的储物柜上,放着一张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把枪管插进嘴里,扣动了扳机。他向前扑去,撞飞了一只花瓶。花瓶击中了爱娃的尸体,然后落到了地毯上。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淋湿了爱娃的裙角。
鲍曼、京舍和林格在会议室里听见了枪声。犹豫了片刻之后,他们闯进了希特勒的会客室。看见希特勒趴在桌子上,京舍顿时软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会议室。这时,肯普卡走过来跟他搭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奥托,”司机说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肯定是疯了,仅仅为了两百公升的汽油就要我派人去送死?”
京舍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关上休息室的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碰巧闯进来。然后,他又关上了通往元首套房的门,接着转过身来,瞪着双眼说道:“元首死了!”
肯普卡惊呆了,他只想到希特勒可能是心脏病发作。
京舍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指做手枪状,然后放进嘴里。
“爱娃在哪里?”
京舍指向希特勒的会客室,终于迸出了几个字:“她和他在一起。”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结结巴巴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林格从希特勒的会客室里探出头来。“汽油,”他叫道,“汽油在哪儿?”肯普卡说,他带来了大约一百七十公升汽油,就在花园入口处的油桶里。
林格和斯达姆普菲格医生用一条深棕色的军用毛毯裹住希特勒的尸体,把他抬了出来。元首的脸被遮住了一半,左臂耷拉着。鲍曼抱着爱娃的尸体跟在后面。爱娃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一头金色长发松散地垂了下来。看到爱娃被鲍曼抱在手上,肯普卡实在难以忍受。她生前一直讨厌鲍曼。他暗暗想道:“别再往前走了!”然后朝京舍喊道:“我来抱爱娃。”就默默地把她从鲍曼手中抱走了。爱娃尸体的左侧湿漉漉的,肯普卡以为是血;实际上,那是那只被打翻的花瓶里的水。要走四段楼梯才能到达花园,半路上,尸体差点从肯普卡的手里滑下去。肯普卡停住脚步,无法继续往前走。不过,京舍很快就过来帮忙,跟他一起把爱娃的尸体抬到了花园。
俄国人又一次枪炮齐发,数枚炮弹射进了碎石堆中。只有帝国总理府那犬牙交错的围墙还没有倒塌,每一次炮弹爆炸,都让它震颤良久。
透过一团团的烟尘,肯普卡看见希特勒的尸体正放在距离地下掩体入口不足十英尺的地方。它被放在一个浅坑里,旁边是一台大型混凝土搅拌机。他的裤腿卷起,右脚向里撇着——他坐车长途跋涉时总是采取这个特有的姿势。
肯普卡和京舍把爱娃的尸体摆放在希特勒右侧。炮火突然加快了速度,变得更加密集,他们不得不躲进了入口。几分钟后,肯普卡冲过去抓起一桶汽油,然后又朝尸体跑回来。他把希特勒的左臂往身体上挪了挪。这个动作毫无必要,但他没办法让自己往元首身上浇汽油。一阵风吹动了希特勒的头发。肯普卡打开了油桶。这时,一颗炸弹爆炸了,弹片纷纷向他的身上落去;一颗榴霰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他又一次爬回来躲避。
京舍、肯普卡和林格在入口等待炮火暂时停歇。之后,他们回到了尸体旁边。肯普卡厌恶地打着冷战,把汽油洒在尸体上。他想,我不能这么做,但我做了。他看见同样在往尸体上泼汽油的林格和京舍脸上有着同样的反应。在入口处,戈培尔、鲍曼和斯达姆普菲格医生怀着病态的兴趣探头看了过来。
衣服被油浸透了,最强劲的风都吹不动。轰炸又开始了,但三个人仍旧一桶又一桶地倒空了油桶,直到把停放尸体的浅坑灌满。京舍建议用一颗手榴弹来点火,但肯普卡不同意。把元首尸体炸掉这个想法太让人反感了。他看见入口处的消防水龙带旁有一块很大的破布,便指给京舍看。京舍一把抓了过来,浸上了汽油。“火柴!”肯普卡喊道。
戈培尔递给他一盒。肯普卡划着火柴,把它丢到破布上。京舍拿着燃烧的破布跑了过去,把它扔在尸体上。一团蘑菇形状的火球伴随着一团团的黑烟从尸体上升了起来。在一座燃烧的城市背景下,这只不过是一团小小的火焰,但却最为令人毛骨悚然。大家神情恍惚地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