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