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吕翁双腿一软, 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 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 怎可做到‘换血’, 那都是些无稽之谈, 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 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 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 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 “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 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 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 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 “你这吕氏医馆, 从你父辈传到如今, 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 “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 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买主何人?”
吕翁因恐惧而哭泣,哭喊道:“小人真不知晓!那人每次来医馆,都戴着宽檐斗笠,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身上还裹着厚袍,小人从没看清过他的模样!”
眼下的吕翁面对这情况,哪里敢张口草民,只敢自称小人。
陆瑾淡淡道:“医者擅望闻问切,嗅觉也是灵敏,趴下去。”
吕翁一愣,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学学方才沈娘子,闻一闻地上那张猫皮。”
明毅语气严肃地提醒。
吕翁不敢耽搁,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脸凑近猫皮,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过片刻,他眉头就皱起,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可有闻出什么?”
明毅追问。
吕翁连忙爬回原地,对着陆瑾回话,“回少卿大人,这猫皮上的香味,确实很像那人身上的味道。”
“这样啊。”
陆瑾又问:“那胳膊粗细的水蛭,你从何处得来?”
吕翁不敢抬眼,“是,是城郊一农户售卖的。”
“农户?”
陆瑾眉峰一挑,“农户怎会有这般异种?”
“他说他家牛耕地时,它们从田埂阴沟里钻出来的。”
吕翁慌忙解释,语速飞快,“起初只是马蛭般粗细,他觉得稀奇就抓了一条,谁知那水蛭偷偷缠住耕牛,吸了牛血,吸饱后竟胀得如胳膊般大小。小人医馆本就靠水蛭治胸闷气短的病症出名,他听旁人说我收稀罕药材,便带着水蛭来兜售了。”
“这般稀罕物,何价收的?”
吕翁身子一僵,颤颤巍巍道:“五、五百钱......一条。他一共带来五条,小人全收了。”
“那卖给那人呢。”
吕翁嘴唇嗫嚅着,头垂得更低,半晌不肯吭声。
“说!”
明毅见状,猛地大喝一声。
吕翁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五、五千钱一条。”
明毅冷笑一声,“五百钱收,五千钱卖,这差价,你赚得可真够黑心的。”
他很快声色俱厉地喝问:“大胆吕翁!近段时日长安城屡发吸血惨案,受害者皆是被不明异物吸了精血而亡,你拿着这般异种水蛭高价售卖,就从没怀疑过这些惨案与它有关?”
“你知情不报,任凭这凶物流窜,害得长安城人心惶惶,惨案连连。此等包庇之罪,你说,你该当何罪!”
吕翁被这明毅这雷霆般的喝问吓得魂飞魄散,抖若筛糠,嘴里只剩反复的求饶:“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盯着吕翁,“那个人,他可有什么特征?”
“他、他一直戴斗笠遮着脸,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小人真没看清模样......”
“再想。”
吕翁急得满头大汗。
“明毅。”
明毅上前,手按住吕翁的脑袋,沉声道:“别逼少卿大人动真格的。”
有,有特征!”
吕翁喘着气,眼神慌乱,“他将钱递给小人的时候,小人碰到过他的手。那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一点泥垢都没有,不像是干粗活的。而且......而且他右手指腹有层厚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握什么细物的样子。”
陆瑾眉峰微挑:“若是让你当场辨认这双手,可认得出?”
吕翁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刚想犹豫,就见陆瑾眸色又沉了沉,连忙点头如捣蒜:“小人靠望闻问切吃饭,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陆瑾又笑,“那便对了。”
沈风禾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明毅超凶厉。
他明明每与香菱说话时,如沐春风。
郎君。
虽笑着,但是好像也很凶厉。
沈风禾正围观得起劲,方才还压迫感十足的陆瑾,转瞬间朝她扬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语气柔和,像是在商议家常,“阿禾,一起去西明寺吗?”
沈风禾“啊”了一声,“可我还要回饭堂做晚食,吏君们还等着开饭。”
“放心。”
陆瑾眼里笑意未减,“我保证,定在晚食前带你回来。香灰气味,终究是你先察觉的,还需你亲自去西明寺再去辨认一番。”
沈风禾垂眸想了一会。
吸血案一日不破,长安城便一日不宁,她每日早晚下值都要提心吊胆。
再者,郎君和明毅总不能日日接送她,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婉娘还是念叨着去平康坊,她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眼下这情形,哪敢让她独自出门。
更别提鱼哥闲聊时说过,遇害的除了那位协律郎,其余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大好年华就这般枉死,实在令人惋惜。
延康坊不远,她去辨认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辰。
沈风禾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而坚定,“好,我去。”
“嗯。”
西明寺外,未见其他的百姓,而是立着两排金吾卫。两驾规制显赫的銮舆停在一旁。
崔执立在驾侧,望了望不远处,未见有人向这儿过来。
“天后,陆少卿让您这般久候,也太过心高气傲。他先前擅闯紫宸殿外寝,已是大逆不道,您却仅罚他跪了一夜便作罢,这未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