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第2/3页)

她一边大呵,她的唇角也缓缓溢出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玛瑙红襦裙上,刺目惊心。

她抬手拭了拭唇角血迹,“渭南的案子,到最后只会定论是商户贪念买籍,顺带牵扯出底下的杀人秽事,与旁人无干。至于太子殿下.......”

她咳了两声,又是一口黑血涌出,“你陆瑾早查明白了,太子殿下死于骨蒸劳旧疾,绝非天后所害,你从头到尾,都没入那位的圈套。”

陆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

阿依莎瞧着他的模样,忽然勾起染血的唇角,“你以为我死了,这事就了了?我若身死,才是完美完成任务!我以波斯公主之身,死于大唐长安的大理寺,陛下念及波斯遗民归附之心,念及我以身殉国的决绝,必会对我王兄愈发厚待,赐粮赐兵,全力助他!”

她的身子晃了晃,又吐出一口黑血,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我不死,如何换王兄日后西行复国的资本?我这条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波斯复国留的!陆瑾,你赢了当下,却未必赢得过背后的暗流......”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僵,双眼圆睁,轰然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不出片刻,崔执推门而入。

“你们在说什么,这般吵闹。”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阿依莎,怔了一下,“她怎死这儿了?”

“威胁我。”

陆珩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也不对......是想威胁陛下。”

“蠢货!”

崔执立刻“嗬”了一声,“小小波斯,也敢在大唐地界威胁朝廷?”

他负手而立,“龙朔元年,波斯便遣使求援,陛下以路远难施婉拒。彼时,朝廷正集中兵力征高句丽、御突厥,西域远隔万里,似是根本无法分兵驰援......”

“他们不会真当我大唐缺兵少将?”

崔执冷笑,“当年陛下为波斯设都督府,授卑路斯为都督,为何不派一兵一卒驻守,这帮亡国之人连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

“我大唐设这远地都督府,本是羁縻之策,借波斯扼制大食东扩,再以突厥、高句丽、百济彼此牵制,既安抚归附的波斯遗民,又能借他们之力稳固西域疆界,顺带让诸国互相掣肘,不敢轻易来犯。”

“说到底,是借他们之手,加强大唐对西域的掌控,巩固边境安稳。朝廷要的是西域太平,不是耗举国国力帮波斯复国。她倒好,拿命做赌注,以为一死就能换陛下出兵,简直愚钝至极!”

崔执转头看向陆珩,“啧”了一声,“不过啊,陆瑾。这一国公主就这么死在你少卿署里,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办?”

陆珩正理着自己的衣裳,“什么怎么办,她死在这儿,与本官无关。”

“这不,毕竟波斯公主嘛。”

陆珩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谁说她是波斯公主?本官不知晓,你知晓吗,崔中郎将?”

他又道:“满长安谁见过波斯公主的真容?说到底,不过是波斯馆死了个卖舞的胡姬罢了,本官不明白你在急什么。”

他缓步往门外走,“况且那位心里跟明镜似的,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安稳。他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胡姬死活?别闹了。本官要去吃粽子,失陪。”

只下一颗棋子,便能掌满盘布局,尽在掌控。

真是可怕。

虽有他和陆瑾搅了他这原本想和天后互相对峙,又互相获利的半个棋盘,但也不碍事。

若鸩杀之言成真,则天后弱。

若为假,那位便知晓了真相。

他的媚娘。

没有杀他们的孩子。

将平衡之术,驭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那位要的是——

大唐安定,神器千秋。

陆珩出了门,崔执眼儿立刻亮了,先前的焦灼一扫而空,立马快步跟上。

“那感情好,方才就吃了一个蜜枣的没解馋,我再吃几个!”

陆珩回头斜睨他,满脸不耐,“你方才在偏厅不是才啃了三个,荤素都占了,还没够?”

崔执嘿嘿一笑,“不多不多,方才那几个塞牙缝都不够,再吃几个,就几个。”

陆珩嗤笑一声,迈步就走,“做梦,你胃是乾坤袋不成?装得下那么多?不准吃,一只三千钱。”

“三千钱?你这狗贪官!”

崔执亦步亦趋紧跟着,“哎不是,我难得跑一趟大理寺,查波斯的事儿跑前跑后累死累活,吃几个粽子还不行?再说了,粽子哪够,我还想尝尝沈娘子做的晚食。”

“滚!”

后厨炭火正旺,肉香满院都是。

沈风禾正专心整治大理寺百余人的晚食。

案上是五花肋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她快刀阔斧,很快便剁成了方正小块。

沈风禾先冷水下锅,丢姜片淋酒焯净血沫,捞出沥干。

待油烧热,下些糖慢炒,糖色熬得红亮起细沫,滋滋冒响时,立马倾入肉块翻炒。

五花肉块裹上透亮糖衣,染了糖色,红得诱人。

她跟着下葱段姜片爆香,挖几大勺腐乳连汁碾成泥拌入,咸香混着肉香咕嘟咕嘟地煮着。

大火滚沸转小火慢焖,锅盖一合,香气便从缝隙钻出去。再待,半个时辰掀开时,腐乳烧肉的异香直冲鼻尖。

五花肉块酥烂脱骨,红亮油润,汤汁浓稠挂壁,撒上葱花盛进瓷盘。

腐乳烧肉一上桌,还在吃油焖鸡腿的崔执便急不可耐抄起筷子,夹了块最肥美的五花,一口下嘴。

这块五花选得好,肥油丰腴不腻,瘦肉酥软入味,连肉皮都炖得软糯弹牙。

只是一咬,便是嫩嫩的,在齿间瞬间化开,腐乳的咸鲜、糖的微甜、肉脂的香气缠缠绕绕......

这油亮亮的汤汁,还不拌上两碗粟米饭。

浸了油的米饭,配上一口炒蒜薹,再嘴里那么一嚼,滋味妙不可言。

崔执吃得眉飞色舞,又连夹两块,配着粟米饭饭扒得飞快。

一碗饭见底,筷子还往在肉盘里送。

他边吃边道:“陆瑾,你真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享福。”

沈娘子,似是哪哪都好。

他方才在偏厅里听小吏们七嘴八舌,是她察觉香料的不对之处,与狄仁杰一起寻出了骆驼蓬子。

他们第一次去波斯馆,陆瑾说也是因为她。

见陆珩不理他,崔执继续问:“陆瑾,你给沈娘子一月月俸多少?”

陆珩慢条斯理夹着肉,淡淡吐字,“两千钱。”

崔执满脸愤慨,瞪着眼道:“两千钱?你简直抠门到骨子里!你堂堂大理寺正四品少卿,俸禄丰厚,竟只给娘子两千钱?依我看,你干脆允沈娘子和离,改嫁我崔家。日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她挑随她穿,明日你写和离书,我后日就登门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