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倒是着急, 离太阳落山还剩半个时辰,沈风禾便被陆瑾赶去穿喜服。

明明要吃陆珩的醋,眼下倒像是不吃了似的。

陆瑾则是被孙思邈又唤去施针, 王勃在外头拦着嬉闹不让沈风禾进去。

她透过一旁未遮好的窗户往里头一探,瞧见陆瑾都快被扎成只刺猬。

目之所及皮肉, 皆见银针。

若无大灾大病, 医者银针只入三分。

那陆瑾呢。

他一定很疼罢。

只瞥上几眼, 陆瑾稍稍挥了挥手, 明毅将窗户给关上, 沈风禾便被郭舒云拉去挽发。

磬玉山险峻, 深山除了几家猎户, 只有孙思邈住。

比不得长安,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 甚至连像样的喜堂都没有。几人只在孙思邈那座药庐前头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铺了块红布, 算是成了。

沈风禾虽嘴上念叨着二人成日事总这样多。

但她其实一点不觉烦, 她很欢喜, 真的很欢喜。

好似少时婉娘忙, 穗穗忙, 阿兄也忙, 无人与她说话。

她说给小草小花的话,眼下时时刻刻有人听了。

陆瑾会耐心听,教她字画,陆珩会笑着问那花有没有给夫人回应,若是没有, 定是朵坏花。

眼下,他们的病总算要医治好。

待回长安,给婉娘和母亲带几只鹅罢,这儿的鹅可真肥。

沈风禾对着小小的铜镜,把头发绾了又拆,拆了又绾。郭舒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细细绾好。

她一点一点给她挽堕马髻,问:“沈娘子,你在紧张?”

沈风禾捧着方才选的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圆滚滚的柿子她还来不及尝,捧着,捏着,被她弄得有些发皱。

“也不是紧张。”

沈风禾嘀嘀咕咕,“便是有些怪,也不知陆瑾那头治得如何,不会醒不来赶不上?要不我再去瞧......”

郭舒云一把将她抓住,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端详着镜中的她,“怎成过一次还这般,孙真人医术好,用不着沈娘子担心,快些抿一口唇脂。”

她拿起沈风禾妆匣中的唇脂,问:“这颜色瞧着好鲜亮,是哪家胭脂铺的,回头我与四娘也买两罐。”

沈风禾把嘴凑过来,任凭她抹,眯眯一笑,“惠济堂孩子们弄的,说是禾姐姐夏日独享款。”

她抹好唇脂,又穿青色连裳。裙摆绣着新荷,系带为鹅黄,垂下来,随着动作晃动。

打扮得慢了些,推开房门已是月明星盛。沈风禾走出去时,人已经在外头候着。

他背对着她,一身红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笑得像只得了鱼儿的狸奴,定是陆珩。

许是才施针完,陆珩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特意收拾过。

陆瑾确实给他随意买了件红衣,但眼下一穿,还是俊俏。

这厮,想来随意穿件蓑衣,都是俊的。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看向旁处。

“怎了,又被我色所迷了?”

陆珩走过来,笑眯眯地瞧着她,“哎呀呀,我家夫人今夜真好看。”

沈风禾别过脸,不理他。

孙思邈捋着胡子,从房里走出来,“不是早就成过亲了,怎又来一回?”

他说他怎施针完,一出门,升之正指挥着他那几个朋友挂红绸,吓他一大跳。

陆珩大大方方揽住沈风禾的肩,笑道:“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孙真人不懂,这叫情趣。”

孙思邈听罢,咂了咂嘴,一脸受不了的模样,“牙疼。”

沈风禾敛了笑意,神色郑重问:“真人,他的病......究竟如何了?”

“银针疏络,汤泉拔毒,该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孙思邈顿了顿,继续道:“等会儿用过饭,我再配几副丸药。你们带回长安,按时服上一月,身子大抵便能安稳下来。亏得你种的那些花草,还有带来的蜚蛭,才一点点把体内余毒清得差不多。只是往后一段时日,行房需收敛些,不可太过频繁。”

沈风禾脸一热,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多谢孙真人费心。”

“情趣?”

王勃也适时出来,捏了捏挂红绸酸胀的脖子,“士绩,你这情趣可够我折腾的,瞧得我都想娶亲了。”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俩,“哎唷”一声,“从长安折腾到山里,你这人表面看病,实则情趣。”

陆珩挑眉,“怎,子安不是信里责怪我成亲不告知你,眼下不想喝这杯喜酒?”

“想,怎么不想。”

王勃笑着拱手,“来来来,祝士绩和沈娘子百年好合!”

今日的晚食为卢照邻所做,骆宾王帮他推着坐舆,瞧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眉都皱成一团。

升之竟给陆瑾做喜宴!

若是早两年这般,他定是以为他撞了邪,要找些天师来给升之驱驱鬼。

不过他且都忍了。

陆瑾,且、且算还行罢。

毕竟他回长安时,见升之还是盛日悲戚度日,总对着他山中那棵梨花树发愣。便是梨花都落完,还要咏两首诗出来。

这梨树是从前他与郭娘子从蜀地所摘,分别时又带走当念想。

如今,已亭亭盖矣。

彼时,他终于与郭娘子重逢,自是每日喜笑颜开,没有了半分病气。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便是宴席。菜是山里采的蕈子,杨炯钓来了鲥鱼,还有孙思邈种的菜与养的鸡。

酒是松醪酒,加了些药材,喝起来有些苦,回味却是甜。

沈风禾被陆珩拉着坐在主位,众人围坐成一圈。

王勃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碗,“沈娘子,我有个问题想问。”

沈风禾被松醪酒苦到了,龇牙咧嘴抬头,“嗯?”

“你到底是看上士绩哪了?”

王勃一本正经问:“他这人嘴贫,脸皮厚......你图他什么?”

陆珩在一旁笑骂:“睁眼说瞎话?”

沈风禾想了想,认真回:“你,不觉得他很俊朗吗。”

“就这?”

“就这。”

王勃愣了一下,看了陆珩一眼后笑,“我瞧着也没我俊呐。”

杨炯在一旁幽幽开口,“子安,你这是在讨打。人家新婚,你问这些做什么?”

“新婚?”

王勃一把闪过陆珩丢过来的果子,“人家这是二婚!”

卢照邻坐在对面,郭舒云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添茶。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杨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下我也该告辞。真人此处并无多余住处,我还是尽早回长安。此番出来,能与诸位旧友重逢,已是十分畅快。”

骆宾王抬眼看向他,“盈之,何不与我同往武功县小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