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第2/3页)

杨炯轻轻一叹,“我倒是羡慕你。你从前虽非上阵杀敌,却也能亲近行伍,亲历边塞风霜。那般日子,纵是辛苦,也定比在长安城,埋首纸堆间要痛快得多。我眼下倒觉手握笔墨做书生,不如执戈立身为百夫长,来得坦荡。”

骆宾王一笑,“你倒看得通透。只是我这主簿,也谈不上什么快意。倒是近来心中积绪,那首长诗,也快要写完了。”

沈风禾适应了松醪酒,饮了两碗,问:“哪一首,你写在墙壁上的?”

骆宾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小娘子不是素来不喜我,眼下问这诗做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诗是好诗,人却不怎么样。若是你嘴巴不那么臭,不句句都要讥讽陆瑾,那便更是好诗了。”

骆宾王轻笑一声,故意逗她,“噢——那你若想我不骂陆瑾,也容易......你来给我这首长诗取个名字。”

沈风禾不搭理他。

骆宾王挑眉,“怎,不敢?”

“这有何不敢?”

沈风禾略一思索,“你通篇写的都是长安气象,山河壮阔,便叫《帝京》如何?”

骆宾王低声重复,“帝京......”

他随即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帝京!此诗往后,便叫《帝京篇》!”

沈风禾见他这得意样,立刻道:“我既给你取了名,你往后可不准再骂陆瑾。”

骆宾王收了笑,故作沉吟:“......我考虑考虑。”

沈风禾气鼓鼓瞪他,“你这人!”

眼瞧着又要一触即发。

王勃在旁看得乐不可支,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观光也别与沈娘子吵。人家今日刚成亲,可别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他转向骆宾王与杨炯,笑道:“我也与你们一道走。咱们三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

骆宾王看他,“子安,自出了长安,便瞧你心情格外轻快。”

王勃又是一笑,“想通了,终究是想通了。我王勃不过一介书生,从前觉得自己有一腔热血,却无路请缨。可往日既已过去,来日尚有可为......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我总有乘风而上的一日。”

杨炯颔首,“说得是。”

三人相视一笑,齐齐与沈风禾几人拱手作别。

沈风禾喝得微醺,脑袋晕乎乎的跟过来,“说好了......不准再骂陆瑾了......”

骆宾王无奈又好笑,终是松口:“好,我尽量。”

他挥挥手催她回去,“小娘子别再嘀嘀咕咕了,才成过亲,快些陪着你的郎君去罢。”

药炉旁的人终究散尽,山间重归安静。

沈风禾立在原地,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怅然。

陆珩从身后拥住她,“怎了?”

沈风禾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便是忽然觉得,会写诗真好。”

陆珩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会写诗是好。那夫人今夜,要不要也写一首?”

“写你个头!”

陆珩在她脸上印下一吻,牵起她的手,“走,带我的夫人去玩。”

夏夜山风清凉,本就没有现成的路,只他们一路踩过草叶,留下浅浅脚印。

陆珩拉着她漫山遍野地走,不管前路有无路径,只管往山林深处去。

沈风禾被他拽得脚步踉跄,骂骂咧咧,“慢些.、慢些!我嫁衣裙子要被扯破了!陆珩,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知晓。”

他头也不回,语调轻快,“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她一手被他牵着,另一手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吃的柿子。

卢照邻下厨的菜色尚可,席间又吃了不少河蟹,这枚清甜的柿子便一直握在掌心,没顾得上尝。

正走着,月亮从山坳间缓缓升起,又大又圆,清辉泼洒下来,把山路照得透亮。

满天星子错落,夜风混着草木清香,漫山野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陆珩顺手摘了一朵,簪在她鬓边。

沈风禾无奈,“怎又簪花?白日已经簪过了。”

“夫人簪花最好看。”

陆珩说着又摘一朵,再别一朵,一朵两朵三朵......不多时便把她满头都簪满了花,似只滚在花丛里的小花狸奴。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浅淡一触便分开。

两人手牵手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亮起点点微光。

夏夜里,成群萤火自谷中飞起,明明灭灭在眼前浮动,似幻似真,像误入了仙境。

陆珩松开她,跑进草丛里伸手去捉,惊起一片萤火,四下散开,又慢慢绕回他身侧萦绕。

沈风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在光里跑来跑去,追逐那些细碎的小光点。

不多时,他抓了一把跑回来,举到她面前。

指缝间透出萤火微光,一闪一闪。

“给,夫人,萤火虫。”

沈风禾伸手接住,陆珩慢慢松开手指,点点萤火落在她掌心,轻轻扑腾几下,便振翅飞起,飘向夜空。

她看着那些萤火虫,“陆珩。”

“嗯?”

她顿了顿,小声问:“今夜......不洞房吗?”

陆珩先是一怔,很快把她揽进怀里,朗声笑,“哎呀,我家夫人也太贪吃了。”

他蹭了蹭她的额头,“昨儿才闹过,今日便歇歇罢。”

走得累了,二人寻了一片软草躺下。

天幕无边无际,满天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似要压下来一般。

陆珩解下身上的绛红色婚袍,铺在草地上作垫,露水与细泥都沾在衣料上。

沈风禾仰头问:“你呢?”

“我抱着你。”

陆珩侧身躺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臂弯,“我抱着夫人呀。”

她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夜风清凉,怀里却温暖。她往深处缩了缩,“太好了......我终于要把你们的病,给治好了。”

陆珩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沈风禾又自顾自往下说,“等回了长安,我们去听戏罢。听说西市新来了班子,唱《踏谣娘》可好听了,这会可是正经戏班子。我们去听《踏谣娘》,再瞧瞧有没有什么旁的新戏......”

月色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半垂着,轻轻颤动。

陆珩低头望着她,“好。”

“下个月便到中秋了。”

她转了个身仰头瞧他,“你既是去年秋日进的大理寺,可知大理寺的人喜欢吃什么馅的小饼?甜的还是咸的......不如我们都做。听说东市的小饼也好吃,到时候让陆瑾去买,我们俩一块吃。”

陆珩笑出声,“你这话,也不怕被陆瑾听见。”

沈风禾抿嘴一笑,“哎呀,今夜是我们成亲的日子,陆瑾肯定会原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