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见观音

赵佶信奉道教, 身边的术士、道士、方士多不胜数,他们手段不一,说辞却有一点相似:不管是炼丹还是寻宝, 都要往深山里去,不能长留汴京。

这是实话, 也是他们外出搜刮钱财、逃避炼丹、为人办事的借口。

钟灵秀不能幸免, 不乐意一天到晚对着赵佶这个傻X,也得找理由开溜。而托赖于众人一模一样的说辞,赵佶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接受了现实。

谈话结束, 她坐软轿回到了青莲宫。

太监已返回皇宫,宫女却被她留下, 换成道姑打扮, 权作服侍。

“宫主,神通侯方小侯爷、六分半堂的雷总堂主、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迷天盟的圣主,都送来了贺礼和拜帖。”宫女恭敬地问, “宫主是否要回帖?”

钟灵秀扫她一眼, 抽走迷天盟的帖子丢进火盆,其他看也不看:“从明日起, 按照年纪安排他们见面, 记住, 我每天只见一个人, 只给他一炷香。”

宫女怔住,另一个则问:“送来的人呢?”

“收下。”

约莫都知道她手头无人可用, 每一家除了送器物珠宝, 都送了人过来。

诸葛神侯送两能干活的小丫鬟, 朱月明送两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六分半堂送的是手艺娴熟的匠人,金风细雨楼送的花匠,方应看送的是车夫,迷天盟送的门房。

再加上赵佶的两个宫女,各方势力都往她这儿安塞了人手。

什么间谍都有,四舍五入等于没有。

她尽管提要求:“点一支檀香,出去。”

“是。”

室内燃起一缕香烟。

钟灵秀坐在蒲团上,凝视着冉冉升起的烟气,轻轻的、淡淡的,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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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小花送来贺礼与人手,但并没有上门拜访之意,因此,年纪最大的雷损就是第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他很懂礼数,没有带大量人手上门,只带一个狄飞惊。

道姑打扮的宫女说:“宫主就在后殿,雷总堂主请进。”

青莲宫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临近皇城附近,比起一般的山间道场都要小很多,只有两进院,主殿是慈航殿,供奉道家的碧落洞天帝主圆通自在天尊,也就是慈航仙姑,观音大士。

雷损客气地上了一炷香,这才往后殿走去。

寒风习习,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杀死九幽老怪的一剑。

“是剑。”狄飞惊的双眼从未出错,当天也不例外,他捕捉到了她一闪而逝的动作,袖中出剑,“无剑之剑,无形剑气。”

雷损喃喃重复:“无形剑气、关七……她和关七是什么关系?”

“不一样。”狄飞惊肯定道,“关七的剑气强,她的剑气高。”

雷损苦笑着叹了口气。

千辛万苦重创关七,他却只疯不死,唯有调虎离山,可他才离开多久,竟然又来一个钟仪,武功神乎其技,短短两个照面,就平步青云,位任国师,备受天子看重。

这样的人若能结为盟友,自然是天大的助力,可若与六分半堂为敌……他暗暗摇头,不再往下深思。

后殿已经到了。

风雪重,后殿的竹帘都沾染了雪沫,他和狄飞惊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檀香。

“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坐在帘幕后,阴沉的日光半照倩影,超然高古,“请坐。”

雷损久经风浪,不至于随意结下仇敌,笑道:“此番并无他事,只为恭贺钟真人喜获国师之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狄飞惊适时推出捧着的礼盒:“这是南洋珍珠,请真人笑纳。”

“你们已经送过了。”

“那是六分半堂的贺礼,这是老夫私人所赠。”雷震雷在世的时候,雷损的脾气还有三分桀骜,等当了总堂主,便渐渐收敛了锋芒,但真正谦和下来,还是苏遮幕死之后。

老楼主死,苏文秀失踪,苏梦枕孤木难支,他决定剿灭风雨楼,却不料误入苏梦枕的陷阱,失手错杀朝廷命官,为此不得不避祸出家,当了两年和尚才回来。而这一次失误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金风细雨楼彻底在汴京立住跟脚,与六分半堂共分迷天盟。

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的枭雄气质,像一个老人一样谦逊,待苏梦枕这个未来女婿亦无比客气,称之为“苏公子”,再无往日对风雨楼的颐指气使。

但若是以为他就此沉寂,那便大错特错。

姜老而弥辣,现在的雷损比当年的他更加难缠。

他谦虚道:“区区薄礼,还望真人笑纳。”

“阁下一片心意,却之不恭。”她微微抬手,好像是打算隔空摄物,但狄飞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起身,一副打算呈上的姿态。

她抬起的手指放下,似乎意识到这样接受礼物并不礼貌,随手指向前面的琴桌。

狄飞惊会意,垂首走到纱幕前,恭敬地放置礼盒。

雷损的心里露出一丝微笑。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保持着这样谦卑的姿态,令无数人轻视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敏锐。

钟仪初来乍到,行踪不定,似乎对江湖事并不了解,竟简单以年纪安排先后。

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风也有心,微微扬起一角的帘子。

狄飞惊没有错失良机,黑白分明的澄眸转动,快速、隐蔽、精准地望了她一眼。

“啪”,礼盒离桌面本只有半寸距离,偏偏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这不是狄飞惊该犯的错。但雷损没有怪他,他知道狄飞惊如果失态,事情一定超乎想象,他瞥过得力属下的脸孔,猜测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的脸上是大片空白。

只有震惊到极点,人的脸上才有这样彻底的空白。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一张毁容的脸,还是一张美到极点的脸,抑或是一张……非同寻常的脸?

遗憾的是,狄飞惊暂时无法告知他答案。

纵然惊鸿一瞥,他已心神失守。

这是一道不属于人间的身影,晶莹素净的肤色,在昏暗的陋室都散发着淡淡的莹光,这不是比喻,是实话,蒲团、矮几、古琴,都因为吝啬的日光而暗沉,她的肌肤却雪白透亮,从内而外生出晕光。

只此一点,便可知她的内功已达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她的脸容呢。

完美无瑕的骨相,均匀和谐的血肉,五官都在黄金比例的位置,留白的地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乍见之下,他根本注意不到五官的细节,就已经被这天然的神性所震慑。

这是人类本能的敬畏,就像看见巍峨的雪山,奔流的江河,初升的朝霞,璀璨的星汉,不会注意某一颗星子的位置、明暗、轨迹,只会为划破天际的银河而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