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夜

锦绣罗帐中,玉人沉睡,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葱绿里裤,露出雪白的臂膀,漆黑的长发松松系成一束,柔顺地垂落在褥子上。

看起来睡得很沉,证明根本没在睡觉。

苏梦枕坐到床沿边:“别装睡。”

她不醒,呼吸均匀绵长,仿佛身在最美丽的长梦。

他有些微妙的不高兴,心却很柔软,像是丝绢流过指缝,痒而幽凉的滋味。于是伸出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果然比丝绸更光滑,像一团柔腻的脂膏。

还是不醒。

苏梦枕咳嗽两声,用力捏了一下。

颊边的肌肤白皙如初,半点红痕都没有,眼睫也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是恬淡出尘的睡颜。

他不得不问:“我怎么得罪你了?”

胸口的起伏平复,她不再呼吸,黑暗中只有一人的气息。他捏住她的手腕,果然,脉搏微不可察,甚至连肌肤都变得凉了一些,与死人无异。

苏梦枕定定看着她:“我才看着无愧死在我面前,你不能这样对我。”

风呼啸吹过。

她慢慢恢复了气息。

他居然欣慰起来,方才的恼意像海上的落叶,转瞬就消逝了,又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臂膀,掌心从肩头滑落,微微颤抖着落向凹陷的腰肢。

火自胸腔燃起,热烈地涌向四肢百骸。

半年隐忍,近三月的压抑,在此刻泛作惊涛骇浪,冲击摇摇欲坠的理智。

“醒醒。”他克制动作,只攥住她的衣衫,拢出深深的褶皱,“和我说会儿话。”

钟灵秀的回答是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苏梦枕闭了闭眼,俯身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你要雷纯,我帮你了,你要我别死,我每天待在房间里养病,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一个明白鬼。”

他说得有道理。

苏文秀道:“你认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做兄弟。”

他蹙眉:“这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哥了。”她朝里侧卧,仿佛还在熟睡,“我对你也不用那么好。”

苏梦枕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竟不知怎么争辩。

“可是,”他组织语句,“我不止当你是妹妹。”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以行动表明答案。

于是,苏梦枕胸痛、胃痛、伤痛之余,又开始头痛。

他发现,姑娘家的心思着实难以琢磨,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然而,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不仅有关心、陪伴和安抚,也有无理、胡闹和任性,情绪瞬息万变,承载坏脾气的人,通常是最亲密的对象。

——诗人赞颂的伟大爱情,好像光明积极到极点,其实不过谬想,爱情的幽微就像阳光中的尘埃,无处不在,时时飞舞。

他能明白吗?

他不明白。

苏梦枕十八岁回到汴京,接手金风细雨楼,整整十年的时间,他的心力都耗在怎么维持帮派,怎么与雷损斗争,怎么达成目标。十年血泪,十年苦熬,他才走到今天,获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他觉得自己能喘口气了,不用再拼命压抑自己,能够获得一次、一次人人都想要的快乐。

一次就好。

一夜足矣。

日思夜想。

相思像是蛛网,细密地缠绕在他的胸骨,盘成打不开的死结,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咳嗽,每一次伤痛,他都能感受到蛛丝缠缚在心脏的紧绷感。

他忍耐、等待、克制,终于等到她回来。

而她冷淡,闹脾气,不理人,像是最无情的风雪,让所有的期待都落空。

“我不明白。”他攥紧她的衣衫,手背青筋浮现,阴冷的痛楚自肺部层层递出,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慢慢擦去唇角的鲜血,“等我想明白——

苏梦枕站起身,离开她的寝卧,“再和你说。”

他走了。

腿很痛。

花无错的暗器涂有剧毒,虽然及时削去血肉,封住穴道,免得毒素传递全身,但长时间留在腿上,又数次动手,还是伤到了腿部的经脉。

树大夫说,幸亏他及时疗伤,内力又簇合了血肉,否则以暗器的毒性,恐怕这条腿也难以保住。

他相信这个判断,不知为什么,有几次他从梦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条腿,连痛楚都像是幻痛,直到踩到结实的地面,腿才重新行走。

两屋毗邻,他却走得很辛苦,好半天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帐幕低垂,她坐在他床上,见到他进来,眸底的光比夏日正午的玉池更明亮,盛满金光。

“我睡醒了。”她的大半张脸都在幔子的阴影中,却有莹莹的晶润,“你不睡觉的话,我们就说会儿话。”

苏梦枕的脸孔细微地变化着。

他不像白愁飞的俊秀,方应看的英俊,狄飞惊的秀丽,因为常年生病,瘦骨嶙峋,满脸病恹恹的森然。但常年生病的人都知道,假如瘦得脱了形,样子还能见人,五官比例肯定不错,且因为病得半死不活,反而会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雨中凋零的花,斜晖脉脉的光。

像红雨,像残荷。

是苏梦枕。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她。

钟灵秀抱住他的腰,过了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承认,你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风情——”

他的身形明显震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问,“但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等树大夫来扎个针就好了。”胸膛很热,腰腹很热,简直不像十月份的天气。他捧住她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抑或是多余的话,立时贴过唇,亲吻她的脸。

思念和欲望混杂,痛苦与愉悦交织,烈火一旦开始燃烧,就很难停止。

唇齿的触碰已经不再能满足,索取更多是必然的事。

十月的汴京落下一场新鲜凛冽的雪花。

天泉山被寂静覆盖,层层拢住幽艳的火苗。

被围深处,钟灵秀倚住他的玉枕,仔细系好发梢:“要试试修行吗?”

“我不想自讨苦吃。”

“修行的事情怎么能叫苦?”她一本正经,“你还在生病。”

“一年到头,哪天不在病。”他咳笑两声,断然道,“我不想再等,一天都不要。”

帐中的光只有从窗中透入的雪光,晦暗得瞧不见人,但她的肤光犹胜白雪,隐约可见身体的轮廓。

苏梦枕定定看她片刻,伸手拢住她的衣襟,和衣搂入怀中。

她疑惑:“欲盖弥彰什么。”

他不解释,气息渐渐滑落。

“你好难懂。”人和人之间,大概真的很难了解彼此,亲人是这样,恋人也是这样,但无论她是否明白他的想法,已经感受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