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乾卦(第2/2页)

雷纯的唇角泛起一丝凄然:“钟仪趁我丧父,把我囚禁在道观中,逼迫我为她办事,此等耻辱,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吗?”

“但她没有动你,而且,就算要报仇,你也该堂堂正正得来。”王小石悲哀道,“她为救人落入此陷阱,怎么能趁人之危?雷姑娘,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堂堂正正?”雷纯忿然,“假如我有米公公的武功,倒也不妨堂堂正正,可我自幼经脉孱弱,不得武功,能倚仗的只有计谋,那又怎样?就算用毒、用计,也好过坐以待毙,昔年汉水上,者天仇就是我杀的,王少侠,雷纯从来不是等谁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的人。”

她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雷纯是小女子,非大丈夫,但我有仇必报,苏公子的杀父之仇,钟仪的逼迫之辱,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戚少商忍不住问:“那大娘呢,你为何这样害她?”

“戚少侠不必担心,我不过借她之手一用,解药晚些自会奉上。”雷纯神色自若,“我和息大娘、唐二娘无冤无仇,就像米公公说的,我们都是被逼为她办事,怎会不依不饶。”

“小石……”苏梦枕靠极大的毅力,忍住侵蚀入骨的剧痛,颤抖着声音,“不用、理。”

王小石怕错过他的话,俯身搀住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惊叫:“大哥?!”

“我为、她......死,无怨无悔。”苏梦枕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低不可闻道,“别让人,碰她,她——”

喉咙被鲜血堵塞,他说不下去,凄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王小石一怔,余光瞥过钟仪的衣襟。

道袍的衣缘微微泛红,在雨夜中几不可见。

一剑穿胸,竟然没有流多少血?难道......他好像明白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苏梦枕在他颔首的刹那,抬起知觉仅存的右手,红袖刀再度出手。

凄艳的刀光破开夜色,像是美人腮边的清泪,晕开胭脂两三阑干。

任何事物美到极致,就带着残酷。

花会谢,人会老,盛世有时,衰草枯杨。

如果这是苏梦枕生命中的最后一刀,谁忍心责怪刀光清艳绝伦,连离别都无怨无恨?

连米苍穹都有些发怔,他内心的怨恨已在那一棍中,尽数倾泻而出,哪怕伤的是苏梦枕而非钟仪,以他老弱衰微的身体,也再难聚起一次这样的凶狠。

凡事都有价值,他对方应看的祖孙之情不少,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自问对得起小侯爷了,连他义父都没有想过复仇,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这么多人为敌。

但面对这一刀,他不想再拼上性命。

米苍穹退了、让了、也伤了。

高手对战,精气神缺一不可,他心气一泄,挡得住嫣红的刀锋,挡不住轻怜的刀意。

米苍穹大力咳嗽,身形愈发佝偻,瞬间老了许多岁。

他看向苏梦枕,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伤势,随着这一刀斩出,已然十死无生。

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经脉崩裂,肺腑也粉碎。

“值得吗?”米苍穹惨然问。

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苏梦枕的回答却清晰无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嗡鸣:“值得。”

话音才落,崩溃的身体就承受不住运功带来的撕裂,轰然倒下。

雨停了。

他看见淡淡的月色涌出乌黑的云。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裙裾。

羊脂的白玉似月光,佩戴在女子的腰间,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玄衣男人。

微微一笑,说:“黑龙出水,大秦吉兆,大王以后会统一六国。”

苏梦枕怔住,分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幻。

难道是人之将死,竟有幻觉?

场景倏然变幻。

她坐在一座屏风里,和身穿襌衣的人影说:“何谓神仙?”

屏风里的影子回答她的问题:“神仙就是神仙。”

风吹云动。

他听见王小石惊愕地问:“这是什么?你们看得见吗?”

屏风消失,一灯如豆。

昏黄的火苗照亮,她穿着窄袖短襦,长髭高髻,与对面的襕衫男子说:“明日,玄武门,我要你诛杀李建成。”

云气流动,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