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第13/14页)
在管理所,每个人都得在大会上“挖思想”。王泽浚的“挖思想”公式是骂哭结合,即先骂国民党,再骂自己,然后嚎啕大哭,哭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在哭什么。
但是外出的那一幕真正刺伤了王泽浚。第二天,见没有旁人,沈醉悄悄地问他如何看待监狱外面人们的眼光,他把大腿一拍:“当强盗是抢东西的罪,当小偷是偷窃罪,当战犯是打败仗罪……”
沈醉急忙阻止他再说下去,王泽浚还是唉声叹气,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之于“打了败仗”。
当心里话一抖搂出来,两个平时有说有笑的开心果都被牵扯到了各自的伤心处。沈醉的前妻解放前夕去了台湾,迫于生计已经改嫁,他称得上是妻离子散。王泽浚的父亲王缵绪虽然起义,可后来又潜赴深圳,偷越国境,更倒霉的是还被边防部队抓住了,已经跟儿子一样锒铛入狱。
沈醉轻声哼着:“妻离儿散我成囚,人世悲酸到尽头”,王泽浚一向与“豆腐咸鱼留女婿”无缘,只会满口“格老子、龟儿子”,这时也突然念了一句“可怜天下战犯心”。
念完之后,他两手平伸,手心向上,不停地上下摇动:“我们究竟有什么罪啊!我们……”
王泽浚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沈醉见状大惊失色,连忙用手捂住对方的嘴,不让王泽浚再说下去。这时他看到,在王泽浚两只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已经悄然滚下了几颗泪珠。
1960年11月,沈醉被予以特赦,王泽浚没能于那一批获赦,同月,王缵绪病死在成都监狱。
1964年,邓锡侯在成都病逝,加上1950年去世的潘文华,当初的新老“铁三角”只剩下了刘文辉和邓汉祥。
1965年,战犯中军衔与资历最高的王陵基获得特赦,并且是那一批特赦中的第一名。经过多年改造,老王学乖了很多。据说民国时,有人问王陵基的岁数,他总是说:“和蒋委员长同庚。”解放后别人再问他高寿,他即刻改口:“和朱总司令同岁。”其实王陵基的岁数比“蒋委员长”、“朱总司令”都要大得多。
1966年,文革开始。王陵基和原国民党中将方靖、孔庆桂等人被红卫兵集中在一间房间里进行盘问。
王陵基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不太搞得清楚外面的风向,他往椅子上一坐,还大模大样地说:“你们这些娃儿要干啥子嘛。”
红卫兵小将们岂容得如此怠慢,于是啪地上去就是一皮带,然后大喝一声:“老实点!”
见王陵基一副老年痴呆的样子,料想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红卫兵就把矛头指向了方靖等人,他们问方靖:“你们杀过人没有?”
方靖老实回答:“杀过——不过是在战场上杀的。”
问:“杀了几个?”
方靖说:“没数过,那时一声令下,万炮齐发,炸死多少日本鬼子,真的没数过。”
红卫兵听后大怒:“胡说!你们国民党根本不抗日!”
方靖耐心地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北京有条赵登禹路吗?他是国民党第二十九军的师长,抗战阵亡,还有一条张自忠路,他是国民党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抗战阵亡。你们知道八百壮士吗?他们都是国民党的部队,团长叫谢晋元。”
红卫兵都愣住了:“哎呀,还有这样的事?”
方靖扳着指头告诉他们:“我们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阵亡上将8名,中将41名,少将65名,校尉级军官1万7千余名,士兵2百余万,怎么能说没有抗战呢?”
红卫兵们面面相觑,对这些数字他们闻所未闻,于是就让方靖等人坐下,讲一讲他们所根本不了解的故事,而且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以后的几天,其他红卫兵小将听到后,也参加进来,要求这些“抗战的国民党”讲抗战故事。
因为抗战,王陵基、方靖等人免于被斗,自己也感到十分庆幸。
红卫兵之后是造反派,不过造反派并没有整这些“落水狗”的热情,也不想听抗战故事,他们的兴趣在“外调”和夺权上。由于造反派太多,方靖等人应接不暇,外调的人还得“排队等候”才行。
王陵基的病情越来越重,但那时政协也被造反派给夺了权,无人过问。去问造反派头头,造反派头头哪肯管这事,就推说:“你们自己照顾吧——不行就送医院。”
于是王陵基就由方靖、孔庆桂等人轮班护理。偏偏王陵基患了痴呆症后还不知道领情,每次吃完饭都把手一伸:“拿帕子来!”这是解放前四川人上饭馆吃饭的派头,意思是让跑堂的拿擦脸毛巾。
孔庆桂气得要命:“他把我们当跑堂的了。我们有什么义务侍候他!”
方靖是个好好先生,连忙劝说:“算了,人家有病,我们就原谅一下吧。”
1967年3月,王陵基在北京因病去世。
1974年1月,王泽浚病逝于战犯管理所,但实际上他只要再在管理所待上一年,因文革而中断的特赦就又得以延续。在1975年的最后一次特赦中,所有战犯被全部予以释放……1975年,列名于彭县起义通电中的田颂尧在成都去世。
所有起义将领中,刘文辉的日子比较不好过,特别是在揭批“恶霸地主”刘文彩后,他的处境更加困难。
刘文彩这个负面典型树的很是时候,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进入到饿死人的阶段,刘文彩和他的“收租院”一下子全国知名,但其实刘文彩早在四川解放前就死了,就算他曾经是只老虎,也是只死老虎。明眼人都能看出,批刘文彩,实际上是在批刘文辉,以削弱他在四川的影响力。
之后刘文辉被调去北京任林业部部长,总算远离了风波中心,不过文革期间又因此被红卫兵抄家,还被用皮带抽打。
晚年的刘文辉似乎看穿了他大半生都没能看穿的东西,对子侄们说:“搞政治没意思”。1976年6月,他在北京逝世。
当年有川军五行:“金龙”刘文辉、“孽龙”刘湘、“水龙”邓锡侯、“闷龙”田颂尧、“滚龙”杨森。五行之中,杨森排在最后,所以这幕戏将从他这里收场。
杨森到台湾后,也没什么实权,不过他可以发挥他的特长,并因此担任了台湾体育协会理事长。他此后的“事业”基本与体育挂钩,个人震动宝岛的第一件大事,是七十岁学会了独立驾驶飞机,还能在空中翻筋斗云,做各种惊人的表演。
杨森在台湾多了两项业余爱好,第一项是打猎。台湾国民党军政人员当时有两个有名的猎队,除了白崇禧的,就是杨森的。有一次白、杨一同到花莲狩猎,途中火车与汽车相撞,随行人员多有死伤,白、杨侥幸安然无恙。有了这次遭遇,白崇禧遂生心病,从此再也不敢外出,但杨森却越挫越勇,每天天不亮,照旧坐着小汽车到山区去寻找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