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第12/14页)
众人听了这段子,更乐。在大家眼中,仿佛川军将领就两种:不是草包就是草莽。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曾扩情的第一个段子难以查考真伪,第二个的原型大概是范绍增,可范绍增也就只有一个,其他能混出头的川军将领绝大多数均为正规军校出身,像王陵基、王缵绪都有一定的旧文化功底,写得一手好字,绝没外界想象的那么窝囊和不见世面。
放到王陵基身上,他的确有诸多“无知可笑”之处,不过跟草包草莽无关。
首先是个人生活方面。过去总是王陵基的姨太太或副官帮他刮胡子、挤牙膏,现在他自己刮胡子,常把脸刮破好几道口子。一筒牙膏发到手后,挤了一两次没挤出来,就两手捏住使劲挤,结果牙膏跑出来一尺多长,他急忙问旁边的人:“哎,你知道有啥子方法可以收回去?”
那人正含着一口水在刷牙,听到后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水喷了他一身。
其次便是政治上的“幼稚”。虽为阶下囚,老王仍然本性不改,大嘴依旧,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与周围的环境极不融洽。
当时很多犯人为了提早获得赦免,都争相表现“进步”,王陵基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还和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一样,经常摇头叹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因为言行不合时宜,王陵基身上能抓的“辫子”特别多,周围那些为求“进步”而左得发昏的犯人自然要揪住不放,频频对他进行批判。王陵基有“酱黄瓜”之名,脾气特别急躁,爆竹一般一点就着,你让他改正,他偏不改正,这样一来,又被认为是态度有问题。
在管理所内,王陵基位列上将,资格最老,却是挨批最多的人之一。他对此牢骚满腹:“上将不好当,宁愿挨一枪。”
王陵基是一老,接受改造的川军将领还有一少,他就是王缵绪的公子、原第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
第四十四军在抗战胜利后,仅剩下残破不全的六个团,武器枪支仍然是出川时的汉阳造或川造。全军有十二门山炮,战前一门丢失,一门打坏,还剩下十门,却又没有炮弹,只能放在阵前做做样子。
参加淮海战役时,王泽浚本来以为靠拢黄伯韬兵团会安全一些,不料黄伯韬把他摆在了碾庄外围,最后第四十四军败得一塌糊涂,连军指挥所都被炮火炸垮了,王泽浚本人是被解放军从泥土里扒出来的。
王泽浚被俘后长叹一声,对解放军说:“看看我们的武器吧,恐怕缴给贵军也不会要的。”言罢簌簌落泪,伤心不已。
解放前,王泽浚与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有过交往。那时沈醉正好到成都办事,赶上王泽浚的新居公馆落成,王泽浚以好客著称,广发请帖,沈醉也应邀做客。
那一次,沈醉对王公馆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公馆有很多房间,然而所有房间的大小格式又全是一个模样,分不出主次,就跟旅馆一样。
一般人家公馆绝不会如此设计,沈醉对此甚为不解,但因为是初交,当时也不便多问。解放后,两人都在重庆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身份也不同了,说什么都无所谓,沈醉就用戏谑的口气问他:“你在成都的公馆修那么多房间,是不是读了杜甫的诗,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王泽浚听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我没有读过‘豆腐咸鱼留女婿’的诗,那些酸溜溜文绉绉的东西一向不爱看。”
“豆腐咸鱼留女婿”是谐音,豆腐指杜甫,咸鱼指韩愈,留女婿指刘禹锡,这些唐朝著名诗人的名字,让王泽浚串起来用四川口音一绕,倒也十分有趣。
王泽浚又说:“我也没有无产阶级思想,啷格会去同情什么寒士。我是准备一些熟识的军政界朋友到成都来耍的时候,招待他们临时住住,大家好热闹热闹。”
末了,他又冒出一句妙语:“我根本不打算当什么春生菌、秋生菌,养一批闲人。”
“春生菌”说的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名公子春申君,王泽浚的意思是他绝不会招收门客,去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
沈醉与王泽浚差不多年纪,性格上又都活泼好动,爱说爱笑,自此便在战犯生涯中结成了好友。
1956年,王泽浚等人从重庆转送北京功德林,王泽浚和沈醉被分到缝纫组从事生产,昔日将军也得拿起细针来绣花了。
可怜王公子哪里做过针线活,刚开始抽针时因用力过猛,竟然把针刺到了旁边人的脖子上,险些酿成“流血事件”。后来经过总结,才知道,原来抽针时要把针尖对着自己,才不会误伤他人。
缝纫组的组长是杜聿明,生产作业的时候,他最怕王泽浚叫“哦嗬”,因为这就表示王泽浚一不小心又弄断了缝衣针或衣服,那时候叫做“损坏公物”,得写检讨。
沈醉在一旁大笑,而王泽浚总是满头大汗,一边搔头皮,一边补上一句:“格老子!”
比缝纫技术还让王泽浚挠头的是写墙报,这是学习体会和“暴露思想”中的重要一项,每个战犯都得写。王泽浚一遇到写墙报就恼火——他写不出。
坐在桌子旁不行,再倒到床上苦思冥想,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写上一个标题。
有人觉得奇怪,说你不妨去看看别人写的,再综合一下,一篇墙报就出来了,有什么难的?
王泽浚不干,理由很简单:“拿枪杆子出身的军人,不能剽窃别人的文章!”
又有人向他传授经验,说这不过是“监狱八股”罢了:你谈形势,就写“当前形势大好,而且越来越好”,读文件,就写“这是一篇重要的历史文献,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王泽浚还是一个劲摇头。当然不管他折腾多少遍,最终熬出的墙报,还是逃不过“监狱八股”的那两种固定套路。
王泽浚个性爽朗,私下和沈醉无话不聊,不过他也有一个禁忌,就是不肯多谈被俘经过。沈醉好几次问他,他总是把脑袋一摇,两手一摆:“不谈这些。一个军人打了败仗,成了俘虏,连先人的脸都丢尽了,啷格还好意思去谈它。”
有一次管理所派王泽浚、沈醉给监狱干部修理缝纫机。因为知道他们是犯人,干部家里的小保姆非常警惕,在他们修理时,从外面把门给扣了起来。
这是很伤人自尊的一件事,两人相视一笑,也就磨磨蹭蹭,本来半个小时能干完的活,足足拖了半天。王泽浚更是没心没肺地往沙发上一靠,茶杯一端:“格老子,急他干啥子,老子们也来安逸安逸嘛。”
原路返回监狱时,看到田间有两个天真烂漫的儿童,两人走近,想去摸一下孩子的头。正在田里劳动的母亲看到他们身上穿着囚服,赶紧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拉到身边,然后睁大眼睛瞪着他们,好像生怕他们会带来晦气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