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的东西之争(第2/5页)

“他们从没这么阔气过,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别扭着呢,就像穿着乡村戏班里的戏服。”

乡村戏班里的衣裳!这话说得很妙。在太平天国领导人中,没有人了解宫廷。他们的宫廷知识都是从戏——乡村小戏里得来的。模仿戏装做衣裳,当然会遭到南京佬的嘲笑。奢侈无度是事实,但太平天国上层认为,奢侈是威严的资本,必须要向南京民众示威,不能露着一副穷相。他们自知自己出身低微,所以热心于装饰外表。

“这可糟了!”听了谭七的话,理文叹了一口气。

“记得曾听你谈过吴越故事,你说共患难易,同享乐难。听你谈时,我觉得这不可能,现在我才算明白,确实是这样啊!”谭七道。

越王勾践在名臣范蠡辅佐下,打败宿敌吴王夫差,越国成为南方霸者,迎来黄金时代,但范蠡不知为何却离开越国逃走了,这是公元前四七二年的事。范蠡当时的想法是:可以同忧患,难以共安乐。理文很久以前曾给谭七讲过这故事,谭七也从戏剧和说书中了解了吴越争霸,但他怎么也不理解范蠡离开越国而去的心理,艰苦时期已经过去,就要到享乐的时候了,为什么要逃走呢?现在,谭七才慢慢懂得其中的道理。

“东王和北王关系不太好吧?”理文问。

东王和北王本来性格就不合,在远征艰苦时期,彼此还能协力合作,但夺取南京、可以享乐后,二人间肯定会猜疑、嫉妒、闹纠纷。理文虽离开了南京,但他完全可以想象。

“不会好的。”谭七眨了眨眼,“他俩一向合不来,这次又纠缠进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女人?”

“这事也有我的伙伴侯谦芳一份,说起来真叫人害臊,我真不愿谈这事。”

“哦,侯谦芳怎么啦?”

侯谦芳是杨秀清的密探,跟谭七等人合作,潜入南京,同天地会取得联系,调查清军的兵员配备及武器、粮食储存地点,做了许多工作,应该说,他在幕后为占领南京立下了功劳。

“这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他很有钱,因为要同天地会的人交往,他整天泡在秦淮。”

秦淮两岸妓楼林立。据谭七说,侯谦芳在那里跟一个名叫红鸾的妓女相好,红鸾在秦淮是数一数二的名妓。侯谦芳有足够的活动经费,可以嫖名妓女。

“真是令人羡慕的工作啊!”

“是呀,谁都羡慕。可是,这种工作东王只叫他去做,别人不行呀!因为他们有特殊的关系。他的妹妹是个美人儿,做了东王的妾,叫侯姬,相当有名啊!人们纷纷议论,说侯谦芳是沾了妹妹的光,才分得了好工作。”

“以后呢?”新妹插嘴道,她的语气好像很愤慨。她想起武昌九女。

“一拿下南京,北王就下令要秦淮第一名妓,于是下面就将红鸾给送上去了。侯谦芳懊恼极了,这家伙决定借助东王的力量,他跑去调唆说,有个美人叫红鸾,给要到北王府去了,这女人值得一看。”谭七已感觉到新妹在生气,说话时特别注意用词。

杨秀清在侯谦芳调唆下,派人到韦昌辉那儿道:“希望借一下名妓红鸾。”

韦昌辉顶了一句:“那把侯姬也借给我们用一用吧!”

这话激怒了东王。韦昌辉明白,杨秀清一旦发怒将会多么可怕,东王府里,士兵动员,并放出话来要袭击北王府。韦昌辉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般的恫吓。

“那家伙会发疯的,太危险了!”韦昌辉咬牙强忍着。

北王府派出急使,送上红鸾,东王府这才解除紧急状态。

“红鸾去了东王府,再也没有回到北王府。”谭七道。

“事情肯定还不会完!”新妹道。她在听谭七谈话时,不觉攥紧了拳头。

理文只想叹气,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心想:金田举兵时的激情哪儿去了?忘了根本,天国只是幻梦一场啊!

争夺女人,争夺物品,丝绸供不应求。

“主要是人手不够,昼夜开工,还是赶不上,需要更多的人。”

吴蔚堂对所有来定货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天王府、东王府、北王府和翼王府的定货,吴蔚堂都只能给一半或七成。

“可以大批增加人手。”东王这么一说,吴蔚堂立即给织营增加了大批人员。

“城卫对采购盘查太严!”

吴蔚堂向东王这么一诉苦,杨秀清立即通知城卫:“凡持盖有织营总制公章文书者,可自由出入城门。”

吴蔚堂原是清朝官商。官商的工作可以说就是笼络人。他可以随意摆布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吏,毫无免疫力和经验的太平天国领导人更是由他任意操纵。吴蔚堂虽是一介商人,却是个大大的野心家。若在平时,他的野心是当个大富豪,执企业界之牛耳,但现在机会来了,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拥护清朝制度的人感到太平军占领南京是一种灾难,吴蔚堂想把灾难变为福祉。他认为这些家伙不会长久的。过去人们认为,凡军队都要杀人放火、奸淫掠夺,而太平天国的军队却丝毫没有这些恶习,在一般老百姓之间,早就流传着他们是个近于奇迹的圣人君子集团,所以悄悄地对他们寄予着希望。但是,吴蔚堂当上织营总制后,看到了太平天国背后的阴暗面,或者说,他只看阴暗面。

最高领导人们竞尚奢侈,像细菌般逐渐腐蚀了下级,王府里负责筹办物资的人,为从织营获得更多绸缎,甚至向织营总制吴蔚堂行贿。物资筹办工作做得好,相当于是负责人立了功,就可以得到提拔。工作好不好,跟其他王府一比较就可以明白,所以不仅是上层,连下级之间的竞争也十分激烈。这是一种充满物质欲望的竞争,掺杂着阴谋诡计。这一切,吴蔚堂一清二楚。太平天国自身腐败,且为清军所包围,所以吴蔚堂认为,这个政权寿命不会长久。

当一个政权即将崩溃,若有人能加速它的崩溃,那就立了大功。吴蔚堂暗怀野心,想在打倒太平天国上立下功勋。他从杨秀清那儿获得了可以自由用人的权限。只要他在文书上盖上总制大印,其他机关就再也不能插手干涉。

太平天国的原则是男女平等,这看似对妇女有利,但有时其实对妇女反而更苛刻,例如,女人必须和男人一起劳动。贵族妇女不习惯劳动,从事体力活儿简直要她们的命。

“让你们家的女子到织营劳动吧,这样就可以不必挑土、挖沟了。”吴蔚堂去了南京第一流的名门家中这样劝说,对那些家族而言,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要想让织营的人员录用放宽一些,得向东王府意思意思啊。”吴蔚堂点到为止。而事实上,大批金钱就这么落入了吴蔚堂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