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雅典(第5/12页)
但是即便不在雅典,他们仍然能够产生深远的影响。如果有什么改变的话,这一诅咒仅仅为他们造就了可怕的吸引力。阿克迈翁家族以其典型的冷静无耻的品格,在遭到放逐的时候,同德尔斐的祭司们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有利可图的攻守同盟——这就意味着他们同所有人结盟。墨伽克勒斯的儿子阿克迈昂表现得特别无耻、狡猾和伪善,他率领军队同渎神城市克赖瑟作战,然后成功地骗取了克里瑟斯王的信任,让他担任向神谕所感恩的中间人,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因为克里瑟斯对代理人的交际手段感到非常满意,于是邀请他访问自己设立在萨迪斯的王家宝库,并让他带走他所能够搬动的所有黄金。22阿克迈昂抓住了这次机会,据说他穿上了女式的松垮垮的束腰外衣,找到一双最肥大的靴子,在其中装满了金沙;以至于“当他困难地走出来时,几乎没法迈开脚步,他的衣服完全被撑开,显得无比猥亵,甚至连他的嘴里也塞满了黄金,几乎要裂开”23。
但是阿克迈翁家族仍然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的故国,只是这样的目光在公元前560年左右变得越来越沮丧。在这个年代中,雅典似乎完全被一名高傲无比的世袭贵族所控制,这人名叫吕库古,是布塔德家族的首领,这个家族有无可指摘的出身,他们声称自己是厄瑞克透斯的兄弟的后裔。这样的血统几乎为吕库古私人占有卫城提供了证据——他凭借自己天生的经营眼光彻底地利用了这一条件。吕库古几乎全权负责了修建通向山顶梯道的浩大工程,还负责了城邦首届新节日泛雅典娜节的开幕式。他以无可争辩的地位司祭整个卫城中最为神圣的庙宇,神庙里供奉着女神雅典娜·波利阿斯,“城邦保护者”24。这座神庙虽然简朴而且陈旧,但在其黑暗的内部却有一件无比神圣的器物:这是一件很久以前从天上落到人间、用橄榄木制作的雅典娜雕像。25梯道、节日、偶像,到处都被吕库古掌控。从这一年开始,每隔三年就会举办一次大型的泛雅典娜节,这时会有一支队伍登上雅典娜神庙前的梯道,来到神像前,神像的颈上已经佩戴了一条黄金制成的蛇发女妖项链,身披一件由城中贵族老妪们织成的美丽绣花长袍。重甲步兵、骑兵、尊贵的长老们、少女们,甚至城中居住的外国人都会来到城中,加入这支壮观的队伍之中。简而言之,这是一次值得布塔德家族为之牺牲的宣传作秀活动。
吕库古并非公元前6世纪60年代唯一的重要人物。在雅典举行的所有激动人心的节庆中,一位名叫庇西特拉图(Pisistratids)的将军终结了萨拉米斯战争中长期持续的困境。据说他曾经是梭伦钟爱的爱人——虽然这看起来并不缺乏联系——但是庇西特拉图面对诱惑丝毫没有挑战布塔德家族的想法。到60年代末期,随着梅加拉被击败,萨拉米斯最终落入雅典控制之中,庇西特拉图已经树立了令人畏惧的威望。他不仅是一名战场英雄,还是一位足智多谋之士,得到广泛的支持,对梭伦改革所创造的机会拥有独到的眼光。他首先将自己表现为替最贫穷的市民说话的代言人,随后伪造了一起针对自己的戏剧性袭击事件,借此机会向市民大会申请拥有贴身护卫。至此,除了据传为庇西特拉图的前任情人的立法者梭伦之外,谁愿意挺身而出冒险警告人们将有一位僭主出现呢?庇西特拉图获得了他所要求的一切条件,迅速占领了卫城。
此时,仍然被放逐在外的阿克迈翁家族觉察到一丝气息,立马发现了自己的机会。有人试探性地提出要放逐布塔德家族,吕库古被突如其来的政变惊呆,戏剧性地改变了反对阿克迈翁家族回国的意见,匆忙地相信了对方,两个大家族之间达成了友好协议。面对这样重量级的对手,庇西特拉图觉得自己无计可施。他的地位从此开始变得衰弱,他没有像库隆那样殊死抵抗,而选择减少损失,接受流放逃亡的结果。
或许,当庇西特拉图看到所有希望都将破灭的时候,还确信自己的机会会再来。他一定曾经仔细考虑过,阿克迈翁这样一个曾经犯下错误、狂妄自大而且富裕到令人厌恶的地步的家族,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成为合作伙伴,无论他们和吕库古彼此间的协议条款如何明确,这个家族绝不会安心长期充当别人的第二小提琴手。而且毫无疑问,一旦他们回到了雅典,这个家族精于算计的目光就会立刻盯上卫城这座自我宣传的天然舞台,动用他们的吕底亚黄金储备开始活动。至少有一点是很可能的,大约就在这一时期,卫城上修建了一座庞大的石头建筑物,其规模是空前的,这就是阿克迈翁家族出资修建的。26还有哪个人有如此的财力——或动机——来赞助这样一个工程呢?庙宇的装饰奢华,绘满了色泽鲜艳的蛇、公牛、雄狮、鱼尾人身的海神、长着三个身体并且蓄着整齐胡须的人,这座华美的神庙所表现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显然,它已经将那座简陋陈旧的雅典娜·波利阿斯神庙以及布塔德家族都彻底地比下去了。
但是在雅典人的观念中,新的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阿克迈翁修建的神庙虽然庄严华丽,但是缺少老神庙自带的神圣性的特点:这正是雅典娜自身的特殊性所在。到公元前6世纪50年代中期,阿克迈翁和布塔德家族间的关系不断恶化,前者开始寻找新的办法战胜吕库古,并宣称自己得到了雅典娜女神的钟爱。他们发现,恰好5年之前,正是此人主张将自己放逐到国外——而和此人牵强附会的结盟完全是为了惊人阴谋而进行投机。庇西特拉图为了获得大族的结盟,被迫同自己的发妻、血统纯正的阿戈斯人提莫纳撒(Timonassa)离婚,而和阿克迈翁家族联姻。然后,他回到阿提卡地区,居住在潘泰利孔山南侧的一座小村庄中。这里有一名卖花姑娘,身材高挑,非常美丽,她的名字也恰如其人,叫作佩阿,意思是“好身材”。庇西特拉图用雅典娜的头盔和铠甲装饰这位村姑,并将她载在车上,前往雅典,同时还派一名报信人先行出发,宣称女神将要以她最钟爱的人身来到卫城。这是一次令人发指的闹剧,但是庇西特拉图却成功了。没有人敢嘲笑这队人马,相反,所有人都拥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对大多数雅典人来说,看到女神驾车经过他们城市街道的场景足以令人肃然起敬,这完全是一次神奇的神灵显形;其他人看着这驾马车开进卫城,把这当作一出惊人的闹剧。毕竟,甚至连最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吕库古都渴望雅典娜以人身降临并荣耀他的神庙。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阿克迈翁家族都成功地完成了这次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