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雅典(第6/12页)

庇西特拉图现在第二次占领了卫城,他对阿克迈翁家族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但他成功地坚持下来。阿克迈翁家族感到自己遭到法律上的背叛,于是开始散播耸人听闻的谣言。27人们私下议论,庇西特拉图不仅无法带给他的新娘应得的快感,而且还不言自明地像怪物一样在这个血统纯正的身体上以一种恶心而且不自然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家族的荣誉一旦私下被人们与丑闻联系起来,阿克迈翁家族就被迫重新和以前的合伙人联手,即便这意味着要和他们从前的敌人吕库古建立关系。庇西特拉图再次面对这个城市中最为强大的两个家族的联盟,可能重蹈覆辙,再次遭到可耻的流放。雅典将像从前一样,再次落入阿克迈翁和布塔德两家族的掌控之中。然而这一次,毫无疑问将会产生一个优秀的家族。

但是对遭到背叛的庇西特拉图来说,阿克迈翁家族过于轻视他的人马了。这些人利用了他随后就背信弃义将他抛弃一旁,这表明他们是一个毫无政治技巧、没有价值观念的统治阶层。时隔10年,庇西特拉图从上一次实践中吸取了良好的教训,设法劝服遭到遗弃的提莫纳撒回到自己身旁,并重新修复了在阿戈斯城的朋友和亲戚关系。同样,来自底比斯的富有支持者也一样受到吸引为他提供赞助。机会来临,他招募了一支侵略军队。公元前546年,庇西特拉图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他带领人马在马拉松的浅海岸边登陆。他在这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因为他的家族同这个平原上各个村落的居民有密切的亲属关系。阿克迈翁并非没有备战。他们占领了南方潘泰利孔山周围的道路,派遣一支军队陆陆续续布防在远达帕勒涅村(Pallene)的地带中。他们大声地嘲笑自己从前的合作伙伴,即便庇西特拉图的队伍已经迫近,他们还停下来吃中饭表示轻蔑。当战斗最后打响的时候,庇西特拉图彻底击溃了对手:雅典人在底比斯骑兵和数以千计的阿戈斯重甲步兵组成的军队面前只不过是一盘散沙,立刻掉头作鸟兽散,逃回了雅典。有一名阿克迈翁家族的成员被抛弃在战场的尘土之中,“被杀死在战场的前线上”28。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并没有来得及和败逃的军队逃回雅典等候庇西特拉图的报复,而是逃出了阿提卡边界,再次流亡。

与此同时,庇西特拉图本人享受着自己的胜利,继续向雅典进军。现在他不再需要一位女神来宣告他才是神所钟爱的人了。他再一次踏上卫城的高大梯道,登临山顶。庇西特拉图以居高临下的亲切态度告知自己的同胞,“他们现在不必再惊恐或者沮丧了,只要将国务的重担留给他一人全力承担即可”29。雅典人承认了自己的臣服,回转心意按照他们新主人的要求行事,他们认为——并且感到轻松——也许现在这位僭主可以安稳地统治一阵子了。

危机中产生的戏剧

事实表明正是如此。庇西特拉图不必再到国外流亡。他以一种温柔的铁腕手法统治着,这表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向流亡在外的阿克迈翁家族学习的了,他对世袭贵族同胞们交替施以威胁和安抚的手法,让他们变得前所未有地顺从。优秀竞争对手的孩子们被送往爱琴海岛国纳克索斯(Naxos)充当人质。大街小巷中突然出现了来自希腊以北遥远的西徐亚(Scythia)草原的奴隶巡逻队,这些人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人们,像警察小队一样佩带弓箭,头戴古怪的外国尖顶帽子。现如今只有卫城山顶的建筑工程是这座慢慢陷入停滞的城中唯一展开的竞争性活动。庇西特拉图虽然继续将城中最有利润的收入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也时不时地小心挑选出一些有利可图的机会抛给他的对手们:一个官职或是一次海外任务。

即使是最为重要的人物也愿意接受他的庇护。例如菲莱德斯家族的首领米太亚德(Miltiades)就接受了一项任务,带领一支队伍跨过爱琴海到赫勒斯滂(Hellespont)探险,这是一条将亚洲和欧洲分开的狭窄海峡,今天这里的名字叫作达达尼尔海峡。米太亚德积极地抓住这次机会,充分施展自己的能力。到达赫勒斯滂之后,他在克索涅索斯(Chersonese)登陆,这是位于海峡欧洲一侧海岸上的一座半岛,伸入到黑海中,此处的金角滩很容易控制。在这个地方米太亚德发起了机敏的平定战斗,作战对象并不是当地原住居民,而是那些已经到达这里可能成为其竞争对手的希腊殖民者。在整个半岛建立了牢固的优势之后,他得到了庇西特拉图的肯定,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僭主统治。这个结局真是皆大欢喜——当然除了那些战斗中牺牲的不幸者。显然,没有别的消息能令雅典人心情更加振奋了。土壤贫瘠的阿提卡地区人口不断增长,早已不能自给自足,一直受到饥荒的影响,即使在雅典最繁荣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摆脱困扰。对庇西特拉图来说现在可以夸耀自己派遣米太亚德前往克索涅索斯的决定了,此举可以让雅典人民安心并且立刻将会得到大笔的回报。而僭主本人成功地保证了国人能够获得充足的食物,为雅典人确保了一条富有生机的商路,并将一位潜在的危险竞争对手打发到海外去,可谓是一举多得——表现出他令人满意的工作能力。

这个一箭双雕的政策是庇西特拉图的典型手法。他为何在需要拉拢商人、陶工、农民等阶层的时候,唯独满足于让世袭贵族保持中立呢?很多年之前,梭伦曾经勇敢地提出同样的问题,但是他陷入了答案带来的恐惧之中。梭伦曾经自负地警醒众人:“一旦将我获得的大棒交予另外一个肆无忌惮而且野心勃勃的人,你们将看到他放纵乌合之众肆意妄为。”30梭伦谈到的就是面对僭主统治的诱惑仍然能够弃之不顾的人所拥有的道德权威;但是公平地讲,庇西特拉图除了早已屈从于这种诱惑之外,还延续着他那位老情人的中间路线。如果他操纵贵族对手的方法实际受到阿克迈翁家族的影响,那么他对“平民”的关心明显效法梭伦本人。因此虽然庇西特拉图无疑是一位独裁者,但是他还是小心谨慎地对市民大会表现出充分的尊重——“如同一名公民而非僭主”31,观察家如是说——这并非是在编故事。那些世袭贵族们屈尊讨好臭烘烘的劳动人民和商人并非是为他们着想。庇西特拉图积极地赢得大众对他统治的热情支持。他不知疲倦地到乡下巡行,和低贱的农场工人拥抱,为最偏远的地方带去公正,“以便于要伸冤的人不必放下手头工作长途跋涉来到雅典”32。与此同时,他派遣工人们在卫城山脚下修建一座宏伟的新广场,不久,广场建成后人们可以看见从九座喷泉中涌出洁净的、叮咚作响的水流,喷泉用新凿出的大理石修建,熠熠生辉。在一派无与伦比的景观之间,目瞪口呆的雅典人怎会对这位僭主的伟大和仁慈产生任何怀疑?看起来雅典真的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