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雅典(第8/12页)

后来,在公元前514年夏天一个炎热的夜晚,这天恰好是泛雅典娜节的前夜,希帕科斯没能够参透自己的一个幻觉。侍立在他床边的一位美貌的青年男子警告他,说梦中紧急而隐秘的情形表明某些罪行到了需要偿还的时候。听到这番话,希帕科斯如受重击,他毅然认定自己可能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并决心进行补偿,但是第二天就是泛雅典娜节的日子,来不及做任何事情。他急忙离开家,匆匆穿过父亲修建的广场,直奔克拉墨科斯街区,他的兄弟正在这里组织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卫城的大型游行队伍。就在经过广场旁边一座神庙的时候,希帕科斯看到他认识的两个男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这个时候也许太晚了,他突然领悟了梦的含义——这两个人是来刺杀自己的。一个人名叫哈尔莫迪厄斯(Harmodius),此人号称雅典城中最英俊的人,“拥有青春的全部美好之处”37;另外一人名叫阿里斯托格同(Aristogiton),是前者的情人。希帕科斯用他善于发现美的眼光,试图离间这一对人物,因此致命地冒犯了这两个人。慑于僭主的权势,这一对恋人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像泛雅典娜节这样的日子,人们才有机会佩带刀剑,这时他们就有机会了。现在,希帕科斯就在他们的面前,他的随身侍卫们被人群冲散,两人立刻动手刺倒了他。

这就是他们密谋刺杀的最后步骤,哈尔莫迪厄斯当场被杀,阿里斯托格同虽然被拷打了数日,但并没有招认更多的阴谋。难道希庇亚斯能够相信这两个刺客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行动的吗?希帕科斯由于滥用自己的权力而遭到了谋杀,但是街巷之中的传言却认为他并不是由于个人的情欲而受害,而是在一次争取自由的无畏的突袭中被杀的。希庇亚斯渐渐变成了一个妄想狂。随着其信心的减退,他和他的家族长期以来合作演出的“皮影戏”也渐渐成为一个谎言。他们一向为之努力奋斗的微妙平衡——在其统治的事实和用来装点这一事实的布景之间,在威权和宽宏大量之间——终于彻底崩溃了。在绝望和亲人的死亡带来的孤独中,惊慌失措的希庇亚斯越来越依靠赤裸裸的恐怖统治。原来仅在暗室中执行的死刑,现在让整座城市血流成河。压迫产生阴谋,阴谋又导致新的压迫。认为雅典不是一个极权国家的伪装此时看起来显得无比地可笑。希庇亚斯从前是“一个易于接近的人”38,现在将自己隐藏在西徐亚奴隶和其他外国雇佣兵的保护之中,如果此时他和暴君还有些不同,仅仅是因为现在他还是一名雅典人。

然而谁能挺身而出除掉他?在贵族沙龙和克拉墨科斯酒馆中时常有人谈论起革命的话题——但是需要有人来领导。人们的目光转向了克里斯提尼,就在希帕科斯死去刚刚一年的时候,这个豺狼般的人此时已经来到阿提卡北部边界,他一定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面对推翻希庇亚斯的机会,雅典人显然没能抓住它。虽然他们对僭主已经恨之入骨,但是他们更不愿意重新让阿克迈翁家族的人登上权力的顶峰。克里斯提尼的入侵队伍又一次被希庇亚斯的雇佣军打败了,他无机可乘,只能重新逃回边界以外的地方。在他身后的战场上,留下的是那些胆敢支持他的雅典人的尸首。“这些人都是优秀的战士,出身高贵,他们将自己血管中的鲜血抛洒到战场上。”39

对雅典人来说,必须要面对这个严酷的现实:摆脱奴役的唯一选择不是流亡,就是死亡。

还政于民

克里斯提尼本人不会轻易放弃。阿克迈翁家的成员不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之中,甚至当他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时,这个僭主最危险的敌人仍然观察情形寻找新的同盟。克里斯提尼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希望看到希庇亚斯灭亡的人。而第二个阴谋家,他在阿克迈翁眼中对于实现主要目标是很有用的,而且比阿克迈翁掌握着更加丰富的资源,但他也对动荡的雅典很感兴趣。确实,早在公元前519年,斯巴达的国王克勒奥墨涅斯第一次向北方地峡拓展的时候,就已经做过这样的尝试了。当时普拉塔亚人——位于底比斯以南10英里远的一个小国的公民,为了对抗自己强大的邻邦,来到克勒奥墨涅斯面前寻求帮助,国王心怀不轨建议他转向雅典寻求帮助。由于无法抵抗阿谀奉承的引诱,僭主兄弟们最终派兵帮助普拉塔亚人抵抗底比斯,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虽然雅典人赢得了小国普拉塔亚(Plataea)绝对的忠心,但结果却让他们和强大的底比斯人之间的友好关系遭到彻底的破坏。由于至少从两兄弟的父亲第二次遭到放逐的时候开始,底比斯就一直是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家族外交关系中的中流砥柱,因此整个事件可以看作一次重大的失误,克勒奥墨涅斯暗中开始高兴地摩拳擦掌。

但时隔6年,克里斯提尼能够试探性地说服斯巴达国王公开干预并反对希庇亚斯吗?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家族不仅同阿戈斯联姻结盟,而且也小心地两面下注,同斯巴达保持良好的关系——因此希庇亚斯被公认为“斯巴达人民之友”。克里斯提尼在求见这位国王之前,必定需要对这个人做充分的了解。他一定知道,这个国王热衷于干涉伯罗奔尼撒地区以外的各国事务,并不是一个标准的作风死板的斯巴达国王。克里斯提尼是个巧舌如簧的政客,他确信能让克勒奥墨涅斯相信自己的话:希庇亚斯野心勃勃、自高自大,他同阿戈斯联盟对斯巴达来说是非常不利的。然而无论克勒奥墨涅斯处理国际关系的方式多么离经叛道,他也不会针对一位“斯巴达人民之友”发动无缘无故的袭击——至少在缺乏“必需的”依据之前是不会这样做的。然而此刻,左右逢源的克里斯提尼完全能够承担这一使命。不仅因为阿克迈翁是德尔斐当局最喜欢的人物,而且因为公元前548年大火之后,这个家族慷慨的赠予使德尔斐能够体面地重新修复神谕所。经过几代人的赞助之后,现在到了回报的时候。斯巴达人将神谕当成政策咨询的暗示和永恒不变的回答。无论他们向阿波罗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永远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他们的职责就是解放雅典”40。当这个惊人的消息被带回斯巴达的时候,人们错愕万分。或许只有克勒奥墨涅斯不会像大众这样惊慌担心,因为他得到了克里斯提尼提前泄露的消息。

像斯巴达这样虔诚的民族不会有任何别的疑问,尽管对这个命令感到无比困惑,他们也不会忽视阿波罗的命令。“虽然佩西斯特拉提达伊是斯巴达人的好朋友,但是当人类的关系与神灵的意志相违背的时候,又算得了什么呢?”41如果说对雅典发动的第一次远征也许还反映出斯巴达人对自己的无理举动感到心理上的持续不安,那么这次行动则非常低调,人员配备有些不足,希庇亚斯轻易地击退了它。这一次完全置他们的声望于千钧一发的地步,其军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在克勒奥墨涅斯亲自带领之下,公元前510年的夏天,斯巴达军队跨越地峡进军到阿提卡地区。这一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希庇亚斯的势力彻底推翻。这位僭主逃回雅典之后,立即被克勒奥墨涅斯包围起来,他便与自己的家人一起躲藏在卫城中。与此同时,斯巴达军队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通道,他们这样小心是为了严防希庇亚斯将自己的孩子偷偷从城中送往安全的地方,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中,这些孩子全部落入了斯巴达人的手中。孩子们的父亲绝望地祈求饶命,他被下达了严厉的最后通牒:马上离开阿提卡地区。希庇亚斯被突如其来的覆灭吓得目瞪口呆,除了接受这些痛苦的条款之外别无选择。在离开这座统治了如此长时间的城市时,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对于每位僭主来说,流放只不过是一次职业冒险而已——这一点已经被他的父亲充分证明过,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卷土重来。一句话,僭主政治结束了。雅典在未曾意料的情况下,奇迹般地获得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