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大灾难的年代(第5/12页)

其五,就是绞尽脑汁避免类似大战的重演,这一场大战让世界尝尽了苦果。可是各国的努力却失败得很惨。短短20年后,世界又重新点燃了战火。

防范布尔什维克主义,重划欧洲版图,这两项任务基本上相互重叠。因为对付革命俄国的最佳手段,就是排上一圈反共国家组成的“隔离带”——不过这是假定初生的苏维埃俄国能够生存下去;而这一点在1919年之际,还很难说。而这些新国家的领土,其中多半,甚至全部,都是从沙俄版图挖出来的,因此,它们对莫斯科的敌意绝对可以保证。因此从北到南,大小国家一一建立起来:芬兰,是经列宁同意正式脱离的自治区;波罗的海沿岸三小国爱沙尼亚(Estonia)、拉脱维亚(Latvia)、立陶宛(Lithuania),历史上从来不曾建立国家;波兰被外族统治了120年后终于再度恢复独立。还有罗马尼亚,从哈布斯堡王朝接收了奥地利、匈牙利一部分领土,又并入沙俄治下的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版图一下子扩大了两倍。这些土地当初都是德国从俄国剪下来的,若非布尔什维克党夺权,本来理当归还俄国。西方盟国原来的打算,是把封锁带一直建到高加索山区。可是这个如意算盘没打成,因为土耳其虽然不是共产党国家,当时却在闹独立革命,对英法这两个帝国主义国家自然没有好感,反而和革命俄国交好。至于布列斯特媾和条约后建立的两个短命独立小国,亚美尼亚(Armenia)和格鲁吉亚(Georgia),以及英国原打算扶助的盛产石油的阿塞拜疆(Azerbaijan)独立,也因布尔什维克在1918—1920年革命内战中获胜以及1921年《苏土条约》签订告吹。总之,在东边这一带,只要是在他们的军事打击有效圈内,西方大国大致接受德国原先在革命俄国设定的边界。

东拼西凑,还剩下一大片土地没有主儿,这片土地主要在前奥匈帝国版图之内。于是奥地利缩减成由残余日耳曼人组成的国家,匈牙利也只剩了马扎尔人(Magyar)余部。至于前奥地利的斯洛文尼亚(Slovenia)、前匈牙利的克罗地亚(Croatia),还有原本独立的一些小牧民国家,都一股脑儿并入塞尔维亚变成了南斯拉夫(Yugoslavia)。而门地内哥罗(Montenegro)那一片苍凉山区的居民,失去独立之后,便一块投入了共产党的怀抱,他们觉得自己的英雄气概,至少还受到共产主义的重视。这个地区过去和帝俄很有渊源,黑山上剽悍英勇的战士,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捍卫沙俄的信仰,以对抗土耳其异教的侵入。此外,原为哈布斯堡王朝工业中心的捷克(Czech)区,也和原属匈牙利的斯洛伐克及罗塞尼亚(Ruthenia)两个农村地区合并,成为一个新国家——捷克斯洛伐克。至于罗马尼亚则一下子跃升为一个多元民族的混合国家,波兰和意大利也各有所获。其实像南斯拉夫与捷克斯洛伐克这两国的成立,既没有道理,更缺乏任何历史条件。这种瞎拼乱凑的动机,完全出于对所谓民族立国意识的盲信。一是以为共同民族背景即可和平共处,二是以为小国林立对大局无益。于是民族大编队之下,南部的斯拉夫人(也就是南斯拉夫人)和西边的斯拉夫人(捷克和斯洛伐克地区)都分别集中到这两个斯拉夫人组成的国家去。不出所料,这种强迫式胡乱点出来的政治鸳鸯谱,到头来并不稳固。结果,除了土地被人七折八扣大为缩减的奥地利与匈牙利两国之外——其实它们的损失也并不那么大——不管是挖自沙俄,还是划自哈布斯堡王朝,最后,在所有这些新成立的国家里,内部民族成分之紊乱复杂,实在不亚于它们起而取代的前身帝国。

惩罚性的和约,立论点在于国家应该为战争以及战争的结果担负唯一的责任(也就是所谓的“战争罪”),主要是用来对付德国,好压得它不能复兴。虽说普法战后法国割让给德国的阿尔萨斯—洛林(Alsace-Lorraine)地区,此时归还了法国,德国东边好大一块地方也给了重新复国的波兰(亦即东普鲁士与德国其余地区中间的“波兰走廊”),可是压制德国的任务,并不单靠削减德国面积,主要手段还是靠削减德国精锐的海空军力。限制其陆军人数不得超过10万人;向它索取几乎永远偿还不完的战争债(付给战胜国的赔款,以弥补后者因作战付出的代价);派兵占领德国西部部分地区;还有厉害程度不减前面诸项的最后一招撒手锏:将德国原有的殖民地全部夺去。(这些前德国殖民地,则由英国及其自治领地、法国、日本一起瓜分。其中日本所得比例比较少一些。鉴于帝国主义作风越来越不受欢迎,“殖民地”现在都改称为“托管地”,好像借此即可保证这些“落后地区”人民的幸福——因为如今是由文明人类托付帝国势力代管,因此,后者绝对不会再剥削当地以自肥了。)1919年签订的《凡尔赛和约》,每条每款,列得清清楚楚,除了有关各国领土分配事项之外,可说详细至极。

至于如何避免世界大战再度爆发,战前欧洲“列强”合力谋取和平的打算显然已经彻底失败了。现在换一个法子,美国总统威尔逊向这些精干顽固的欧洲政客建议,由各独立国家组成一个国际联盟。威尔逊是出身普林斯顿的政治学者,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情理想。他主张借着这个国际组织,在纠纷扩大失控之前,当事国就以和平民主的方式解决,并且最好由公开斡旋处理(过程公开、结果公开)。因为这一仗打下来,众人也开始指责过去国际惯用的交涉方式为“秘密外交”。这种反应,主要是因协约国于战时定下的秘密协定而造成的。当时盟国往往不顾当地居民的意愿与利益,任意约定事后如何划分欧洲及中东地区的版图。布尔什维克党人在沙皇政府的旧档案里,发现了这些敏感文件,立刻将之公之于世,所以大家需要想法减少此事造成的伤害。国际联盟的设立,的确属于当时制定和平协议的构想之一,可是却完全失败,唯一的功能只是搜集了不少统计资料而已。不过“国联”成立开始几年,倒也真解决了一两件尚未危及世界和平的国际纠纷,比如像芬兰与瑞典对阿兰群岛(Aland Islands)的争执即为一例。[3] 但美国最终拒绝加入“国联”,使得它完全失去成立的意义。

事实上,《凡尔赛和约》根本不足以作为稳定世界和平的基础,这一点,我们无须一一详列两次大战之间的历史来证明。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流年不利,因此再度大战可说无可避免。我们前面说过,美国几乎刚开头就打了退堂鼓,但如今世界已经不再唯欧洲独尊,任何协议若没有美国这个新强国支持,一定难以持久。这一点,不论在世界经济或世界政治上都不例外。我们下面就可以看出来。原本的欧洲两强,事实上可说世界两强——德国和俄国,这会儿不但遭人赶出国际竞争的赛场,而且根本不被当作独立的角色看待。只要他们两国中间有一个重回舞台,光靠英法两国一厢情愿立下的和平协定怎能长久?因为意大利也对协定不满意呢。而且迟早,不管德国还是俄国,也许两个一道儿,都会再度站起来称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