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大革命(第9/11页)
至于发达国家,由于其社会组织、意识传统以及军队肩负的政治功能与第三世界不同,具有政治野心的军人往往向右翼靠拢,至于和共产党或社会主义合作,却不合他们的个性。诚然,在由德军手里收复法兰西帝国各殖民地的战斗中,前帝国在当地训练的士兵——他们被升为军官的人数少之又少——往往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前法属殖民地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就是最显著的例子),然而,这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与戴高乐(de Gaulle)麾下的自由法国部队(Free French)并肩作战,而且人数占多数的殖民地士兵,战时战后,却都尝到了相当失望的滋味。他们不但经常地受到歧视,而且跟其他多数不属戴高乐派的法国地下抵抗人士的命运一样,战事一结束,马上就被打入冷宫。
在法国光复后举行的正式胜利游行队伍里面,自由法国部队显示的肤色,远比真正为戴高乐派赢得战斗荣誉的成员“白”得多了。总而言之,当年虽曾有过5万名印度士兵加入日本人策动的印度国民军(Indian National Army),但就整体而言,为帝国势力效命的殖民地人的部队,即使在当地人领导之下,也始终对帝国忠心耿耿,最起码不曾带有任何其他的政治色彩(M.Echenberg,1992,pp.141—145;M.Barghava and A.Singh Gill,1988,p.10;T.R.Sareen,1988,pp.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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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的社会革命人士,一直到很晚才发现了以游击战走向革命之路的手段。究其缘故,或许是因为历来游击战多属农民运动特征。而农民运动,往往不脱传统的思想气质,在心存怀疑的城市新派人士眼中,大有保守反动甚至反革命的嫌疑。说起来,在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将革命带往全欧的时期里,所谓各地势力庞大的游击队,千篇一律,不都把矛头指向法国吗?那些非正规军的游击活动,可从来不是为了法国以及法国革命的理想而发动的。因此,一直要到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游击队”一词才正式收入马克思主义者的词汇。至于布尔什维克党人,在苏俄红军与白军内战期间,于正规部队作战之外,也曾多次发起非正规队伍的格斗。它们把发动这种攻击方式的作战力量称为“游击队”(partisan)。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各地受苏维埃精神激发而起的地下抵抗运动,均奉此战术为正宗。回想起来,当年西班牙内战之际,游击式的行动几乎不曾出现,倒真是一件怪事。因为在佛朗哥(Franco)部队占领的共和地区,游击战大有一显身手的余地。事实上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共产党曾从外围组织了势力相当庞大的游击中心。可是在大战以前,游击战根本就不属于革命家的作战方式。
中国则是例外。在那里,某些共产党领袖(但非全部)开始采用游击战术——时间发生在1927年,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翻脸放弃国共合作发动清党之后。加以共产党在各地城市(如1927年,广州)策划的暴动纷纷失败,不得不走上游击之路。毛泽东就是主张这个新战略的主要人物——最终他也因此成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从事了15年以上的革命后,认清了一桩事实: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在国民党政府有效统治之外。毛泽东还非常推崇描写中国绿林的古典小说《水浒传》,从中他又体会到一个事实:自古以来,游击战就是中国社会冲突中使用的传统手段。1917年间,青年毛泽东就曾叫追随他的学生效法梁山好汉精神。1927年,毛泽东在江西山区建立了他的第一个独立游击队根据地。凡是受过古典教育熏陶的中国人,都可以看出这两者之间的神似(Schram,1996,pp.43—44)。
可是中国革命者的策略,不论何等英明,拿到国内交通比较进步、现代政府也惯于统治全国地区(不管多么遥远及困难)的国家里面,却完全行不通了。事实上,后来的发展证明,甚至在中国本地,短时间内游击策略也无法成功地开展。(编者注:作者不了解中国革命,长征并非游击策略失败的结果,而是与国民党军队打正规的阵地战的结果。)国民政府发动数次猛烈的攻击,终于在1934年,迫使共产党放弃了他们在华中各省建立的苏维埃根据地,开始其传奇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撤退到人烟稀少、相对偏远的西北边区。
自从1920年,巴西起义军首领诸如普雷斯特等人,在落后的丛林地区倒向共产党之后,没有任何重要的左翼组织再采取游击路线。唯一的例外是由尼加拉瓜(Nicaragua)桑地诺将军(César Augusto Sandino)领导的与支援该国政府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发生的战斗(1927—1933)。50年后在尼加拉瓜又爆发了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Sandinista Front of National Liberation)的革命。[令人不解的是,共产国际却以走游击路线的姿态,描绘巴西一位革命人士蓝皮欧(Lampião)。蓝氏出身绿林,是巴西连环故事书中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而毛泽东本人,一直到古巴革命之后,才成为革命运动的指路明星。
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却为游击革命带来了直接且普遍的推动力:希特勒德国及其盟邦的部队,占领了包括苏联部分领土在内的欧洲的大部,各国自有组织地下抗敌运动的需要。希特勒转对苏联发动攻势之后,各种共产党运动纷纷动员地下抵抗活动,尤以武装抵抗为最,声势日益浩大。德军最后的溃败,各地抵抗组织有其不同程度的贡献(见第五章)。大战结束,欧洲各处的占领军政权或法西斯政权,一一冰消瓦解。一些在战时武装活动特别出色的国家,此时便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革命者取得了政权,或至少曾试图取得政权(计有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先有英方后有美方军事干涉的希腊等国)。一时之间,甚至连意大利亚平宁山脉(Apennines)以北地区,也有落入共产党政权手中的可能(虽然时间可能不长)——可是左翼革命人士并没有动手,其中原因至今仍有争议。至于1945年以后在东亚及东南亚地区成立的共产党政权(中国、朝鲜以及法属印度支那),事实上也应看作战时抵抗运动的延续。因为即使在中国,也要到了1937年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毛泽东率领的红军才开始重新发展势力,迈向夺权之路。世界社会革命的第二波,源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如当年第一波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般——虽然在实际上,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一回,革命夺权之路,始于发动战争,而非对它的厌恶。
至于革命新政权的性质及政策,将在别处予以讨论(参见第五章及第十三章)。在本章里,我们关心的焦点在于革命的过程。20世纪中叶发生的革命,往往是长期作战后获得胜利的果实;这迥异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跟俄国十月革命的过程也有差别,甚至与中国封建王朝、墨西哥的波菲里奥政权[Porfirian,编者注:系指迪亚斯(Díaz)独裁政权,1876—1880年及1884—1911年]慢动作式的解体(参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也完全不同。其间的差异,可以分为两点。第一,谁发起革命,谁胜谁负,谁取得政权,一目了然,毫不含糊——这一点跟成功的军事政变相同。“短20世纪”的革命发动者,都是与苏联胜利之师有联系的政治团体,单靠地下抵抗力量,当然不能打败德日意三国的军队——甚至在中国也不例外。(至于西方各胜利国,自是强烈反共的政权。)革命之后,也没有任何政治权力中断或真空。相反地,轴心势力败亡之后,各地强大的抵抗力量中未曾立即取得政权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西方盟国维持强大势力的地区(例如朝鲜南部、越南),另一是内部反轴心力量分裂的国家,例如中国,1945年大战结束,中国共产党重振声势,与当年共同抗日如今却日益腐败衰颓的国民党政府对抗,一旁则是冷眼旁观的苏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