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由主义的衰落(第9/13页)

至于法西斯是“垄断资本家”化身的说法也值得商榷。谈到那些超级大企业组织,只要政府不真的将之收为国有,它跟哪一种政权都可以水乳交融,而无论哪一个政权,也都不得不与其交好。所谓法西斯对“垄断性资本利益”的体现程度,其实并不高于美国民主党的新政,或英国工党政府,以及德国的魏玛共和国。30年代初期的德国大企业并不特别想要这个希特勒,他们若有选择,恐怕还比较喜欢正统的保守主义。一直到经济大萧条袭击世界,德国企业界才开始对希特勒稍微看重些。待到希特勒上台,企业界方才开始衷心拥戴地,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企业甚至开始使用强制劳动力以及死亡集中营的死囚。另外,犹太人的资产遭到没收,德国人的大小企业自然利益均沾。

然而,对资本主义企业而言,法西斯主义自然有几项其他政治体制不及的地方。首先,法西斯清除了(至少击败了)左派的社会革命,事实上等于是抵挡红色浪潮的中流砥柱。其次,法西斯统治下,没有工会组织,管理阶层不受任何限制,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其劳动力。许多大老板、经理人,他们管束属下奉行的教条,根本就是法西斯本身的“领导原则”,而法西斯主义也充分授予其合法地位。再次,工人运动既然不存在,政府便可采取虽不合理,却对企业极为有利的整治萧条的手段。1929—1941年间,同一时期在美国,前5%消费阶层的(全国)总收入,跌落了20%(英国和北欧则呈类似却较平均的跌势);可是德国却跃升了15%(Kuznets,1956)。最后,我们曾经提过,法西斯相当擅长刺激工业的增长及现代化——虽然在风险性和长期科技计划方面,比西方民主国家要落后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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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经济大恐慌不曾发生,法西斯主义在历史意义上还会占有一席之地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光靠意大利单打独斗,缺乏震撼世界的条件。意大利之外,20年代的欧洲,也没有什么前途看好的极右派反革命运动,当时极右派欲振乏力,而主张起义的共产主义社会革命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因不是别的:1917年后掀起的革命激情已经逐渐消退。世界经济局势也正日渐好转。德国十一月革命之后,极右派人士以及他们组成的非正规军,虽然也曾受到德意志帝国时代社会的中坚军事将领、公务人员等辈的支持,但可想而知,后者的着眼点,主要在于确保新生的共和国能够守住保守和反革命的立场,更重要的是,维持德国在国际的地位,保持活动的余地。因此支持归支持,遇到紧要关头非做选择不可的时候,保守集团毫不犹疑,还是会回头力保现状。1920年右派发动的卡普叛变(Kapp Putsch),及1923年慕尼黑暴动即是二例——也就在慕尼黑的暴动中,希特勒头一回上了报纸的头条。然而一旦经济情况好转(1924年),国社党的势力立刻一落千丈,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党。1928年的大选中,国社党敬陪末座,只得到2.5%—3%的选票,仅为共产党得票率的五分之一,更不及社会民主党的十分之一。票数之低,甚至还比不上当时德国最小的党派——斯文温和的德国民主党(German Democratic Party),其票数只有后者的半数多一点。然而两年之后,国社党却跃升为德国第二大党,一举攻下18%的选票。4年之后,1932年夏,更登上德国第一大党的宝座,席卷了全部选票的37%。但是在真正民主式选举进行的期间,国社党就没有这么威风了。希特勒现象之所以能从一种偏激的边缘政治,地位一再跃升,最终成为国家命运的主宰,显然都是拜大萧条所赐。

然而,尽管经济大萧条是促成法西斯得势的一大原因,若没有德国凑上一脚,法西斯主义也不可能在20世纪30年代一发不可收拾,变成力量如此庞大、影响如此深的狂潮。论国土面积和经济军事潜力,更不要说其地理位置,德国都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国家,不管由哪一类型的政府执政,都不会影响其政治地位的重要。两次世界大战的惨败,却都不曾打垮德国深厚的实力,即可见一斑。20世纪即将结束,德意志毕竟仍是欧洲大陆的第一大国。德意志之于法西斯,正如苏联之于共产党。马克思主义者为左派夺下了世界上土地面积最大的国家(“足足占有全球六分之一的陆地”——共产党人在两次大战之间常常喜欢这么说),使得共产主义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扬眉吐气。即使共产党势力在苏联境外势消力弱之际,其重要性也一样不容忽视。同样,希特勒夺得德国政权,足以证明墨索里尼在意大利的成功,从此法西斯车轮开足马力,一举登上国际政治舞台的中心。以后的10年里,德意两国同样推行军事扩张,大逞其狼子野心(参见第五章)——又有亚洲的日本隔洋助阵,声势更见强大——东西携手,共同决定了国际政治的动向。如此一来水到渠成,其他一些条件合适的国家或运动,自然也深受法西斯主张的吸引,纷纷寻求德国和意大利的庇护——而德意两国野心勃勃,正中下怀,自然欣然接纳它们的投靠。

在欧洲地区,这一类投入法西斯怀抱的运动多属政治上的右派,其中道理自然不言而喻。在犹太复国运动的阵营里,有意大利法西斯倾向的一派杰保汀斯基率领的“修正路线”,显然就自居为右派。对于复国运动组织中占绝大多数主张社会主义和自由派的左翼团体,杰保汀斯基派采取对立的立场。不过,法西斯之所以能在30年代在国际社会甚嚣尘上,单靠德意两大强国推波助澜,就足见其实力了。其实在欧洲地区以外,其他各国几乎不具备任何促使法西斯思想诞生的条件。因此,若连这些国家也出现法西斯分子,或出现受法西斯影响的运动风潮,其政治意义,不论就位置还是作用而言,法西斯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就更值得玩味了。

当然话说回来,欧洲法西斯在海外的确也有其回响存在。耶路撒冷的伊斯兰教首领穆夫提(Mufti),以及其他各地反对犹太人移民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犹太人有英方做后台),自然觉得希特勒的反犹太意识跟自己意气相投。虽然在传统上,伊斯兰教始终与各种异教徒并居并存。至于所谓“雅利安种”(Aryans)的印度教(Hindu)徒,则自以为血统高人一等,是真正原版的雅利安人,瞧不起同居印度次大陆的肤色较深的其他民族。这种心态,与现代斯里兰卡(Sri Lanka)岛上的僧伽罗(Sinhalese)极端分子相同。而南非荷兰人后裔的布尔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被加入盟国的南非政府拘留。战后南非实行种族隔离(1948年),领导这项政策的一些人便是当年关在拘留营里的布尔人。他们的心态意识,自然与希特勒有几分渊源——一是对种族思想深信不疑;二是受盛行于尼德兰低地一带的加尔文教义影响,具有极右派的气质。但若因此便说法西斯不同于共产党,根本不曾存在于亚非地区(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在欧洲移民当中),因为它似乎与当地政治没关系,这种说法却不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