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未催人老(第6/9页)

门外风声轻啸,聚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再不要遮掩,仿佛一张大网,已笼罩整个扶柳镇。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孙小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跟他料想的不太一样。

片刻后,孙小二从怀里掏出一把飞刀,递给丁相思,“这把刀叫相思,如果你父亲执着太过,成了他人手中之刀……你就想着这两年的相思,将飞刀出手,或许忘情可破,能让你爹真正回来。”

顿了顿,孙小二又望向马贼,马贼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客栈外风声更急,似乎有十几把名刀聚集,其中风雨如晦,水火来侵。

“要杀我的人,是皇帝,皇帝拿了长生刀,杀人续命,我看得出长生刀的结局,皇帝问我而我不答。我看到的结局,是长生淡漠,少年热血,少年破长生。

“今日你帮我,来日你或许会死。这些话,我却不能不说。”

我听到孙小二的话,瞳孔收缩成针,心跳加快,血脉有一瞬的凝滞。

为什么,长生刀还是在皇帝手中,长生刀还是要少年去破,师父讲过的故事为何跟眼前一幕幕如此相似?

彼时,我看到孙小二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又露出狐疑的神色,一字字道:“你……刚才本该走的。”

像师父说的那个故事里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客栈门“嘭”的一声,终于经不住风雨,轰然大开。

有一人当先,带笑入户。

【对阵】

“诸位,鄙人沈万贯,奉密旨捉拿孙天机。诸君,此事本与旁人无干,你们当真要管?”

沈万贯脸上带着笑,开门见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看到他背后还有两个人,一个神色冷漠,想必就是丁相思的父亲,还有一个人似笑非笑,手里拿着把近乎透明的刀。

后来我知道,那把刀就叫作时势。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那天马贼嬉笑怒骂,少年刀弹指出鞘,这场迟到了十天的大战,再没有多余的话语,一触即发。

客栈在一瞬间化作烟尘,风雨大作,巨山压顶,十数个绝顶刀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沈万贯身后的两人也同时蹿出,时势刀身形一晃,仿佛天地皆由他主,凭空出现在马贼身前。

丁无忧掠阵在旁,忘情刀蓄势于鞘,静候着孙小二出刀。

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客,每一刀都有风雨之势,山崩之威,孙小二却像是早知道每一刀的轨迹,身形辗转,十几把刀都从他身侧擦过。而他脚踢肘撞,无比精准地废了三个近身的刀客。

洞察天机,八方藏刀。

可天机胜不了富贵,洞察不代表能够应对。富贵能驭人如驭剑,十几个刀客不要命地狂攻,孙小二只能拔刀。

丁无忧虎视眈眈,拔刀就意味着要接刀!

我有分恍惚,想起师父讲的故事里,那把天机刀算无遗策,从怀里丢出相思,借时势刀力,阵斩富贵,脱身而去。

如今相思已转手,时势已不再对他出刀,他怎么躲开这一刀忘情?

我握上杀猪刀的木柄,这一刻,我察觉到有目光凝在我身上,气机相迫里,有刀意先至。

纸醉金迷,刀意是富贵流转,天下人执念成财。

我气息一滞,呼吸有分凝塞,那把铜钱为刃、金玉作柄的富贵刀,终于出鞘!

彼时,天机一线,涤荡刀客如尘。

忘情刀出,刀光如冷月,一抹弧光直奔孙小二后颈。

时势、富贵都尚未出手,单单刀意出鞘,我和马贼便已受到重压。

铅云盖顶,杨柳腰折,天地肃杀里传来一声似远似近的嘶喊。

“爹!”

那个姑娘孤零零站在荒野里,客栈被大风摧毁,桌椅尽毁,只剩丁相思一个人站在风中。她等了两年,等来手拿忘情刀的父亲。

她等了两年,等来丁无忧一句话。

丁无忧说,这一世你我父女缘分已尽,你好自为之。

丁相思眼里含着泪说,你就那么向往荣华富贵,向往左右天下吗?宁愿为了那些,太上忘情?

“哪个男儿,甘心一辈子籍籍无名?”丁无忧说。

时势刀的主人笑了,他望着马贼,指了指丁无忧,“他说的很有道理,你们只要不再出手,沈先生不介意你们借他的势,少年成名,江湖尽知,岂不美哉?”

“美你大爷。”马贼呸了一口,气势没道理地开始疯涨。

我想起师父说过,少年刀,最擅以弱胜强,以寡击众,偏偏没有道理,凭的是一腔意气。

我又想起师父讲的故事里,那个落魄的秀才,那柄如尺的正道刀。

于是我也迎着沈万贯的刀意,再次握刀,“总有些东西,时势富贵都不能动摇,哪怕太上忘情,也该知道对错。”

“所以……我们都变成丁无忧的话,一点,一点都不美。”

沈万贯也握刀,笑着摇头说,幼稚,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指天画地,过些岁月,自己都会觉得上蹿下跳,是个白痴。

我笑着摇头说,可你看,你们都不再跳,多像行尸走肉啊。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我心气还在,就不能认输。

我抽刀,弹着刀身冲沈万贯笑道:“这把刀就是岁月,想杀天机,先过我们岁月、少年。”

彼时,那些绝顶的刀客纷纷倒下,孙小二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当我们话说完,气势尽皆提到顶端的时候,孙小二的面前也只剩下了丁无忧。

【落定】

很多年后,我想起师父给我讲的故事里,我娘手出相思,飞刀缠绵,迷离的都是人心。我没有见过那次出手,我见到那把相思刀出手,是在扶柳镇的阴云下面。

两年相思,化作一道流光,像要追回当年的往事。

丁无忧叹了口气说,相思,放下吧,事过无悔,谁记得谁?

忘情刀再挥,空中上蹿下跳的飞刀转瞬被磕飞,落到丁相思手中。

丁相思已经不再孤零零站在荒野里,她站在孙小二的身前,双眸噙泪不落,她握着相思刀说,爹,你如果一定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那时候,哪怕我在跟沈万贯对峙,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老板娘看上了店小二,为此不惜跟老爹决裂。

后来我问起丁相思,她告诉我跟孙小二无关,她只是不想让父亲继续错下去。如果父亲为了那些权势能杀孙小二,也就能杀更多的人,最后彻底不再是她的父亲。

她不希望这样。

我问她,你没想过如果你爹真的不认你,会一刀把你砍死吗?

丁相思笑起来,说,不会的,我爹如果真是那样的人,他何必要用那么多理由说服自己?何必要拿忘情刀?

“他拿忘情刀,不就是因为他忘不了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