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未催人老(第7/9页)

丁相思没错,所以丁无忧走了。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女儿和孙小二的身旁,走向无边的荒野。

与此同时,少年刀出鞘,逆着天地同力的时势燃烧起来,那把近乎透明的时势刀如地裂,如天崩,时势刀客风轻云淡一挥手,就已灭了滔天的火焰。

马贼身上刀痕立现。

“现在,该我们了。”

沈万贯笑着,富贵刀出鞘,铜钱一震,我感到心跳变快。

那把刀刀意密不透风,我每出一招,都旋即淹没在金玉的光芒里。一刀名留青史,被沈万贯一刀功利权衡所破,那些岁月流转,带不走铜币生辉。

沈万贯的刀意密不透风,刀刀说的都是富贵。唯有金钱,可以丈量一切,唯有利益,才是岁月带不走的。那些信义忠诚,也都是远古时代,人们为了更好地生存而达成的利益共识。

岁月里熠熠生辉的,是不断翻滚的资产,是灼人眼目的富贵。人人都给自己定了价钱,少年负刀出山,想谋个差事,工钱几何,便是身价几许。

想扬名天下,便是许一场天大的富贵。

我身上的刀痕比马贼更多,我隐约能看到马贼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吐血,接着,少年刀上绽放出更烈的火焰,逆势而上。

他要求少年快意,要在时势里翻滚,尝试单刀挽天。他还有机会,我却快撑不住了。

那把杀猪刀不断在荒野里斩出痕迹,有绿草新芽,枯荣再生,却斩不断富贵如流。

“嗡”的一声响,岁月刀一振而回,我的右臂被沈万贯荡开,胸腹前再无遮拦!

富贵刀斩!

那一刻,我看到沈万贯满意的笑。

我眼前一亮,忽然明白了。

岁月胜不了富贵,但胜得了沈万贯!

富贵刀即将临身的那一刻,我倒转刀锋,面向自己,斩出一刀,我身子开始佝偻,变成花甲老人,千钧一发间躲开了沈万贯一刀。

我逆转岁月,再成少年,身形急退,大口喘着粗气。

沈万贯轻咦了一声,失笑说,原来岁月刀还能这么用,不过以你的功力,使出这样两刀,怕是再无余力了。

我冲他笑了笑说,不错,我现在只剩一刀的功夫,不过这一刀,就能杀你。

沈万贯捧腹大笑,我还看到那边的马贼也倒在地上,刀坠在一旁,他浑身是血,这一次像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时势刀走到他身前,面带微笑说,到此为止了。

我深吸口气,沈万贯笑声不绝,富贵刀长驱直入。

不远处杀意凌云,我仍旧神色自若,静静等着沈万贯刀意临头。我没有担心马贼,我知道如果他用得好少年刀……长生可斩,天地可破,越是濒临绝境,越能锋芒尽出无人可撄。

时势刀如流水,刀锋忽软忽硬,漫天割出的刀网笼罩而下,马贼身上的衣衫残破,血肉飞溅,眼里却还燃着火,死死盯着时势刀网。

“我不服……

“我不甘心……

“我还要……让这九天十地,都见我马贼翻云覆雨哪!”

从低喃至呐喊,一道刀芒夺目而出。

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勐地抬头,只手穿透刀光,浑然不顾右臂已白骨森森。刹那刀光止,白骨森然的手,已握上时势刀柄!

少年眸中燃着火,时势刀客的眼中满是错愕,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还能站起身来,为什么还能透过刀光,一把抓住刀柄。

马贼咧开嘴,笑得猖狂,已是半截白骨的右手一把将时势刀抢了过来,顺势以刀断了他握刀的手。

时势刀凝,刀身不再如流水,而是崩得笔直,宁折不弯。

刀意如秋风般狂飙。

时势刀客的惊呼还未出口,便淹没在秋风般的刀意中。

“锵啷”一声,时势刀坠地,马贼大口喘气,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笑,笑着踹那刀客的尸体,说,你拽啊,有种再拽啊!

秋风散尽之时,一切尘埃落定。

而我面前的沈万贯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有碾压般的优势,却忽然被我一刀斩破了胸膛。我只出了一刀,很简单的一刀,那是我十岁的时候就练过的。

师父说,这一刀叫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财帛富贵不会消亡,可财主会死,我没有挡富贵刀,我迎着沈万贯斩了下去。

沈万贯慢了,他有绝对的优势,他不想死,他收刀去挡。

那一刻他便已经输了,他的胳膊开始变慢,他的身形开始变慢,岁月如流,他身上的富贵气一丝丝剥落。

胸前血花绽开,输就是死。

当夜,我们三个男人七倒八歪,奄奄一息,被一个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拖进了客栈的地窖里。

【故事】

七日之后,我回了烂柯山。

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让我改名叫作江流,为什么师父讲过的故事一一发生,而结局被我改得面目全非。我不明白,所以我带孙小二回了烂柯山,孙小二是天机,我以为他一定能看出什么。

那天阴云四散,碧空如洗,我们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孙小二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荒原,扭头问我,山呢?

我也想问,山呢?山上的桃花呢?山上的酒和喝酒的师父呢?

我有点蒙,所以当时没有看到孙小二眯起眼睛,若有所悟。

夜里我们找了片密林,很有些失望地烤肉来吃,其间我给孙小二讲了师父讲过的故事,问他有什么看法。

孙小二出奇地淡定,一边啃着肉,一边说我师父讲的故事有毛病。

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故事里,仍旧有手拿长生刀的皇帝,也仍旧有正道在肩的秀才,可秀才进京的时候,陪秀才一起去的人不是我爹,而是少年刀——在我师父那个故事里,拿着少年刀的人正是我师父自己。

少年意气,当然是师父更有可能跟着秀才进京,我却一直没有发现师父故事里的问题。

“后来少年刀客死了,秀才也死了,朝廷带着兵马去围攻村子。他们告诉岁月刀客,只要他交出刀,就不杀他,就放了他。”孙小二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很有深意,“所以,他就交刀了。”

我霍然站起,说,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

不管这把刀是在我师父手里还是在我爹手里,这两个人,都不该是这样的人!

“岁月如流,你发挥不了岁月刀的力量,真正能发挥岁月刀力量的人,一定是荣辱看淡,情感看淡,富贵看淡,有什么不能交刀的?”孙小二低头啃着肉,继续讲未完的故事,“奈何,朝廷反复,拿了刀还要杀人。你娘相思刀出手,戏子叛阵,才终于留下你爹的性命,你爹望着你受伤的母亲,念及再也不能复生的兄弟,终于丢了岁月,拿起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