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蒙古大夫(第13/15页)

胡濙是个医书狂,一听到有一册医药的书,立刻眼睛一亮,问道:“那本医书在下能否瞧瞧?”傅翔一向认为武功秘笈不能随便示人,医药典籍则不应藏私,此乃济世救人之术,传播得愈广愈好,便点头道:“胡相公只管看,是我师父一生研习医道的经验所录成的书,极为实用。”胡濙从袋中掏出一看,册子封面上写着“方冀药典”四个字。

他才翻开第一页,册子中就落下几页夹在书页间的散页,上面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胡濙先看那散页,第一页首行写着“三叠白除疗伤导气化血之效外,尚有麻醉之长效,此前所未闻之医药大发现也。”胡濙匆匆看了三页,心中又惊又佩,文中所载一种木槿花的变种唤着“三叠白”的,能将人畜长期麻醉而不省人事,如施用得当,药性过后人畜就能无恙醒来,也有根据药理及经验模拟配制的方剂。

胡濙继续翻到第四页,第一行赫然写着“天竺诡毒内力伤之疗法”十个字,不禁大声叫道:“傅兄弟,你这伤你师父有疗法哩!”他把那十个字念了一遍,又道:“疗伤之道就在你怀中,你怎么不知?”

傅翔回忆,这鹿皮袋从神农架带出来,在南京见到师父时交还给他,但后来在襄阳分头上少林寺之前,方冀又匆匆将这皮袋交给傅翔。还记得师父当时说,明教武功秘笈及药典他都娴熟于胸,所以还是交给傅翔保管,其中他又加了几页新的资料,可供傅翔研读。只是从上少林寺到被打落此谷,也没有时间去察看师父究竟加写了些什么。

胡濙很快地把方冀所记下的治疗之法读完,脸色渐渐凝重,乌日娜及阿茹娜一齐问道:“怎么说?”胡濙有些失望地道:“方师父记载的是他的亲身经验,他竟然用两副药性相冲的药方一起服用,实在是大胆而有创意,但重点还是得用上乘内力自行催动药力,以真气运行来调理。傅兄弟却是内力全失,真气无法凝聚,这法子虽好,终是难以救治傅兄弟的伤。”

乌日娜母女听了大感失望,傅翔却道:“胡相公,待小弟看看。”他接过那几页,仔细地读了一遍,然后陷入沉思,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对周遭诸人的谈话完全听不见,终于他十分郑重地道:“胡相公,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您是医药大家,请帮忙指教一二。”

胡濙在傅翔沉思的这段时间,很快地翻阅了《方冀药典》,发觉其中不少方剂都是他闻所未闻的珍奇方子,许多地方用药的创意及大胆,也远远超出古人医书,不禁对方师父敬佩万分,因而对他徒儿傅翔也刮目相看,心想:“这少年的医药之道必然不同凡响,且听他长考后有什么妙方?”便答道:“傅兄弟不要客气,你先说出来大家琢磨琢磨。”

傅翔道:“也不是什么妙方,不过是根据我切身的感觉设想一个法子。我因心急而跳跃顺序,强练这《洗髓经》以致走火,但仔细回思,如果按部就班照着经上所定的步骤勤练,对我八脉离位的伤势确有助益,只是太过缓慢。如今有了师父以自身经验开出的治疗方子,咱们不妨一面练《洗髓经》,一面佐以小量的药方,我以为二者可能相辅相成,相互加速疗效,或许更能将八脉离位和胸前内伤一并治了。我早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些关连。”

陋室里站了四个人,除了巴根外,胡濙、乌日娜及阿茹娜互望一眼,都点头称善。胡濙又想了一会,道:“傅兄弟这疗法大有道理,我也愈想愈觉得你身上所受两种奇伤,不能等一端复原了才去治另一端。咱们就赶紧着手试试吧!”

阿茹娜精神大振,一手轻按在傅翔额头上,俯身对傅翔道:“你这治法好,一定能打败伤势,阿茹娜陪着你。”蒙古少女落落大方,勇于表达情感,傅翔抬眼望着这张美艳的笑脸,闻她吹气如兰,不禁恍神了一会,然后才回到现实道:“可是……可是师父的方子里好几味药材都十分昂贵,在这山谷中,一时那里可得?”不禁为之苦笑。

胡濙却哈哈笑道:“莫说是这方子里的老蔘、麝香,就是更贵重的药材我这里都有。我这趟燕京之行,怕不进了上百两黄金的好药材,傅兄弟,你用不完的。”一面拍拍身上背着的厚布袋,一面就将方冀写的单方接过手,对阿茹娜道:“咱们现在就配方吧,这位姑娘来帮我备药材。方师父的方子阴阳相冲,是一副险剂,咱们用剂要小心,药量先轻后重,剂次先密后疏,为求保险,先配置一年所需的药分吧。”

胡濙主动提供药材又配制药剂,大伙儿心中都燃起了希望。傅翔把秘笈藏好后,紧绷的心情略一放松,又昏睡了过去。

乌日娜忽然提出一个建议,对胡濙道:“胡相公,你对汉医的了解胜我十倍,但我们蒙古医术中甚重炙热疗法,尤其是体内寒热、阴阳失调之疾,用炙热相逼,常有奇效。我瞧傅小哥的伤势奇特,方师父的药方既要用相冲的药物入剂相逼,如果加上炙热疗法相佐,恐怕药效能倍增呢。”

胡濙停下手上的工作,道:“说得有理,但怎么用热?”乌日娜听胡濙赞同她的想法,不禁大喜道:“咱们这谷中有一个天然的热井,井中石壁上有一个秘洞,只有我们母女知道。那洞里的蒸气含有多种矿石,热度恰到好处,阿茹娜受了风寒,只要在洞里坐一夜,立即痊癒,百试不爽。我看傅兄弟先服三日胡先生的药,如果有些效果,咱们便把傅兄弟放在洞中,服药的同时施以五日炙热之疗,想来定然大有帮助。”

胡濙仔细思量了一番,点头道:“这法子可行。咱们一面用阴阳相冲的药物相逼,一面用炙热之气相逼,加上傅翔自身练功,多半能把这诡奇的伤给治好了。”

阿茹娜拍手道:“那个热洞我去过,蒸气涌出来像波浪一样冲压全身,热力从外渐渐向体内逼入,挺舒服的。”

胡濙道:“我便再待三日。这药确有危险性,三日后确定傅兄弟情形良好,我再离开吧。”

少室山的崖顶上此刻雾气全散,若从绝崖往下看,但见一层接一层坚石如麻,不断向前方延伸,直入云雾之中而不知处。如果有人从此处跌落,躲过上层也躲不过下一层的坚石,定将摔死在某一层的尖锐石林上。

这时崖顶上空无一人,山风正疾,吹得呜呜作响,远方两只老鹰正在盘旋嬉戏,牠们似在寻找崖下上涌的气流,一遇到气流向上,便立刻停止拍动翅膀,只伸展双翅迎风上扬,似乎极感快活。待上扬气流已尽,鹰儿又恢复振翅,盘旋再寻气流。

一片巨大山岩后面,方冀缓缓地走出来,他满面愁苦,抬头凝望那两只老鹰,若有所思。慢慢他走到崖边,这几日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里,每天都望着崖下千丈嶙峋的怪石,以及白茫茫雾气下不知终结于何处的悬崖绝壁,总希望能发现一些什么,每天都喟然长叹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