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蒙古大夫(第15/15页)
但是方冀已经走得远了。
方冀重新回到傅翔被击落的崖顶,他背上掮着悉心包扎妥当的“手帆”,帆端头的两根木棍交叉插在束腹里。他将仔细计画好的每一步骤在脑海中重想了一遍,便踊身跃下悬崖。
他双目紧盯着脚下飞扑而来的一片嶙峋岩石,就在即将接触的一刹那,方冀提气前扑,双脚在一块突出的岩尖上极其精准地一点,整个身躯立即化为一道弧线向前扑落,方向转变了,速度也略微减缓。但是不过瞬眼之间,他又将跌撞在第二层石林之上,方冀依样画葫芦,再藉双脚轻点石壁,向前飞去,用横向翻滚减缓落速。
连续飞跃了四次后,这时一股似岚似雾的气流迎面而来,方冀突然陷入四方不见景物的茫茫暖气之中,他暗叫一声:“上天保佑!”飞快地抽出两棍,提气力贯双臂,一拉一振,紧接着一抖,他感到一股力道向上一震,双手差点握不住双棍,下落的速度果然大减,他设计的“手帆”已经张开,布篷吃足了上扬的热气流,方冀下坠之势缓了下来。
他俯首下望,地面已在眼前,落速虽减却仍十分快速,他再次提气,将轻身功夫施展到十成,一触地面即斜窜出三丈有余,将冲力尽量化解,然后稳稳地站在一片草地上。
方冀虽经再三仔细设想,但这一次冒险跃下,仍让他冷汗直冒,湿透衣衫。他不及将“手帆”收起就盘膝坐下,提足了真气在全身运行三周天,方才长嘘了一口气,暗道:“我这一跃,至少证明从崖上落下仍有可能幸免于死。但傅翔并无“手帆”之助,更兼黑夜中要认准那四层石林落足借力之点,比我这一次困难得多,不知他是否能有一线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来,四周望去不见人影,忽然望见远处似有屋舍,便连忙朝那茅屋走去。到了屋前,只见门口地上躺着一个身着蒙古服装的妇人,他走近察看,妇人倒在大量血泊之中,已经死去。走进茅屋一看,空无一人,桌案上放着药钵药杵,还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草药和矿石,显示这茅屋主人是个医者或药师,难道就是倒在门口的那个蒙古妇人?
他重回门口,俯身抓起那妇人的手闻了一下,血腥味中夹着极浓的药草味,方冀点了点头,抬眼看去,前方有一巨大的气柱从地上冒出,他恍然而悟,暗忖:“原来那股热气流源自于此,也难怪这谷中感觉温暖而潮湿,皆因有这股蒸气从地中涌出,终日不断。”
远方隐隐传来几声间歇的羊咩声,方冀想要探个究竟,于是施展轻功飞快地奔向那股蒸气,但是当他一奔上草坡,一幅恐怖的景象让历尽沧桑的方冀目瞪口呆,全身发冷,简直不敢相信眼中所见。
只见青草坡下,有数百只的黑白羊群正在草地上吃草,地上却散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四肢残缺,鲜血一滩滩流在草地上,已经干涸成黑紫色。由于风是向前吹,尸味从草坡这边闻不到,这时走得近了,尸臭渐浓,已经引来一群乌鸦,围在尸体旁择腐而食。
方冀饶是见过各种战争大场面,但在这个遗世山谷中出现这等屠杀的惨象,却是无法想像。瞧那尸体的情形,似乎已经死了两日,也不知傅翔生死究竟如何?他撕下一幅袍摆蒙在口鼻上,飞快地奔入尸群,一具一具详为检查,发现死者有的身着蒙古服装,有的虽着汉服,但发型多剃“婆焦”,看来全部都是蒙古人。
方冀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傅翔,于是跃上一棵高树远眺,前方零落散置一片房舍,似是一个小村落。为探究竟,他毫无犹豫飞身前往察看。那村落基本上是个蒙古人的聚集地,却空荡荡地没有一个活人,每家屋前屋后都发现被杀戮的尸首,血流遍地,惨不忍睹。方冀从村人使用的器具上判断,这里的蒙古人均已相当程度汉化,有一些家庭堂屋中还挂了些字画。他忽然想到一事:“通常这种屠村暴行做完之后,施暴者一定放一把火把人尸、房屋烧个精光,屠杀这些蒙古人的凶手何以没有放火灭迹?”
他沿着一条土路向前探索,走出几里路外,穿过两边山壁,似乎已到了此谷的出入口。便在那出口边的林子里,方冀发现了一片打斗的痕迹,从现场遗留下的迹象判断,似乎有不少武林人士在此群斗。他仔细察看,果然在一片槐树林中,发现了两个身着锦袍的武士尸体,再往前走十几步,一棵老树根上倒了一名僧人,手中犹执长剑。
方冀仔细看了一会,沉思了片刻,暗忖道:“难道是锦衣卫的高手到了这里,少林寺的僧人也到了这里,为寻傅翔,寻秘笈?在此恶斗了一场?如是这样,则这些蒙古人全是锦衣卫所杀的了。不错,傅翔和章逸都曾说,天竺人和锦衣卫暗中勾结,无嗔大师也告诉我,少林寺已派出弟子全面搜救傅翔,于是锦衣卫与少林僧一场拚杀,各有死伤,双方追斗匆匆而去,难怪留下满村尸首无暇处理。只可叹这群躲在深谷中避大军战祸的蒙古人,还是躲不过锦衣卫的毒手。”
锦衣卫为何要屠杀蒙古人?方冀摇头叹息,心中暗忖道:“锦衣卫杀人不需要理由的,这些人既是逃避官兵的蒙古人,该杀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但是傅翔仍然不见踪迹,也不见他的尸首。方冀不甘心,便施展轻功回到谷中,全面又搜寻了一遍,依然找不到傅翔。终于,黑夜将临,方冀怀着几分寒意,心中充满了沮丧与疑问,默默离开了这死亡之谷。他沉重地反覆自问:
傅翔还活着吗?
傅翔你在那里?
只有蜷藏在那热井壁上一块巨石底下的巴根知道,傅翔还活着,他和阿茹娜正在井中一个秘洞里疗伤,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亲眼看到谷里开始大屠杀,从那时起,他便连翻带滚地爬到这块巨石下躲藏起来。他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摀着耳朵,眼睛闭得铁紧,但是方才在井外看到的刀光血影,仍然不断地出现在脑海,渐渐,这些景象引带出一串早已深藏心底的旧画面,那些在巴根意识中永远不愿再看到的画面……他看到妈妈惨遭凌辱,妈妈亲手用利刃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巴根像一只受伤的小狗,蜷曲着呜咽嘶吼,渐渐,神智又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