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大战天竺(第13/14页)

曙光才亮,燕京城外攻城之战又起。城外南军尚不知郑村坝的战事,仍然集中火力围攻几个主要城门,城墙西北的一段却无战事。

这时,城外一棵数丈高的大树枝枒上,躲着一个瘦长的叫花子,只见他从背上取下一张硬弓,搭上一支军用的长箭,那长箭的箭头上绑了一块小布条,对准城墙内袅袅轻烟起处,将硬弓拉到满,一箭射出,端的如流星赶月,直入城墙之内。

那瘦子像只猴儿般飞快地滑下树来,树下枯丛中躲了两个小叫花。瘦子道:“巴根,你瞧俺这一箭射得可好?”那身材最小的巴根道:“神射手小孟射得好啊,这一箭只怕正好落在兄弟们的手中,不看那轻烟么?他们一早就烤地瓜吃哩。”另一个小叫花嘻嘻笑道:“不得了,巴根不但不犯傻,这几天愈来愈聪明,简直可以料事如神了。”

燕京城里,傅翔和阿茹娜一大早便忙着配制伤口消毒的用药,这几日城中伤兵大多为箭伤,剜出箭头后最怕伤口灌脓生溃,傅翔的药有些供不应求。这时门外忽闻叫花子在唱莲花落,傅翔开门一看,一个马脸叫花递过一根长箭,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傅翔回房将箭头上的布条拆下,阿茹娜凑过来瞧,傅翔道:“定是巴根他们从城外传进来的消息。”阿茹娜读那布条上的文字,歪歪斜斜地写着“郑村南军惨败燕军即回城”十一个字。

阿茹娜喜道:“快报王府,该开城出兵了!”

围攻燕京城的南军得知主帅大军已败,再无斗志。这时燕军在张玉率领下,先遣部队已抵达东城外,城内的守军在被围攻一个多月之后,忽闻可以出城一战,将士无不磨刀霍霍,兴奋不已。南军围城部队在内外夹击之下,逐渐溃散。张玉的部队一面攻杀,一面散播南军主帅李景隆已经逃回德州的消息,南军军心更加涣散,士兵开始弃械逃亡,打到傍晚已溃不成军,剩下困斗的就成为燕军屠杀的对象。

阿茹娜在燕王妃的书房中听到得胜的战报,固然为燕城转危为安感到欣慰,但听到城外杀戮之惨烈,心中竟是五味杂陈。自己这样全力投入帮助燕军,究竟是对是错?所为者何?

王妃却是大为宽心,喜悦之情写在脸上,她握着阿茹娜的手,温言道:“乌茹啊,燕京城这一战可真多亏了你的献计,还有你和方福祥大夫的好药,救了咱们军士性命无数。燕王知道了,不知要如何感谢你们哩。”阿茹娜摇了摇头道:“事关全城安危,燕京城里男女老幼无不出力。民女只略懂一些攻防之术,此战全靠世子指挥若定啊!”

那内官项副总管道:“燕京城兴亡,虽说全城人人有责,但乌茹大夫也忒谦了。小人追随燕王多年,对这行军打仗之事也听过不少,如乌茹大夫这般料敌先机,用兵时机抓得如此精准的,确实不多见。”阿茹娜口中谦道:“过奖,过奖,我这不过是在兵书上学了两三套攻防小计罢了。”心中却在想:“说什么燕京兴亡大伙儿有责,你们汉人谁兴谁亡,干我这个蒙古人何事呢?眼下的情形,倒是你汉人愈兴,咱蒙古就愈亡了。”

这些日子来,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阿茹娜心头,百思后仍然得不到令她心安的解答。耳边听得王妃道:“明日上午,燕王大军便将凯旋归城,我猜高炽定会报乌茹大夫为民间第一功。乌茹,你想要什么赏赐?可以先告诉我,免得你见了燕王,面嫩说不出口。”

听了这话,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阿茹娜的心中,她含笑对王妃道:“王爷出征,城里民间所有的良马都征为军马了。乌茹想要王爷赐咱们两匹骏马,待开城了,到城外去痛快奔驰一回。”

燕王妃慈爱地望着这美艳又气质出众的少女大夫,微笑道:“乌茹说些孩子话,你要两匹骏马现在就有了,何需向王爷讨?”她随即对内官道:“项副总管最是识马,便着你在王爷的马厩中挑两匹又骏又乖的好马儿,送与乌茹。”阿茹娜对项副总管屈膝行礼,道:“谢副总管。”

夜幕降下来,燕京城里竟飘起雪花。傅翔对着一盏孤灯,心中思潮起伏不定。身后的床上已经收拾好了几个包袱,少林寺藏经阁的二十四卷武功秘笈仍用那满是檀香味儿的黄布包着,只是外面再多包了一层白布。

傅翔默默忖道:“我这一去,虽说是寻师父,但也不知师父是不是真的在神农架?就算寻到了师父,此后我将何去何从也无定计。阿茹娜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儿家,岂能随着我东飘西荡,像个无主游魂?好不容易在燕京城她的故乡定居下来,她的医药之术在城里也口碑载道,尤其得到燕王妃的锺爱,实应留在燕京,过她平安幸福的日子……”

但想到今夜过后,便要与阿茹娜分手,实有万分的不舍。傅翔不是个情感洋溢的少年,但是对感情却用得很深。自从坠入那绝谷,第一眼见着阿茹娜,便为她的美丽与气质动心;这一段日子的相处,慢慢认识到这个女孩子的豪迈义气和聪敏温柔,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爱上了她。

他试着说服自己:“阿茹娜要过的是平安幸福的日子,终不能随着我刀光剑影,行走江湖。她若留在燕京,我……我也还是可以常到燕京来探望她……”想到这里,不但不能说服自己,反而更添不能与阿茹娜朝夕相对的恐慌。他想到“平安幸福”四个字,便接着想:“平安?她跟着燕王妃定得平安,但幸福呢?阿茹娜若是与我分离了,她会幸福么?”他没有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如果没有阿茹娜,便很难有幸福的日子了。

但他立刻想到:“可是我不能不走,这朱棣看来是个又狠又厉害的角色,恐怕就像是和他爹朱元璋一个模子做出来的。那建文却似是个仁君,就位才短短一年多,便做了不少让天下穷苦百姓过得好一些的事儿,何况他一登基就洗清了爷爷叛国谋反的罪名。这朱家叔侄之争,我其实是该帮建文的……但我单枪匹马一个人,常常陷入自保都难的困境,如何去帮人家的家国大事?他叔侄两人不管谁输谁赢,终究还是他朱家的天下,我既不想帮朱棣造反,便离开燕京吧。”

这时阿茹娜悄悄回来了,她轻轻推开傅翔的房门,看见傅翔对着一盏孤灯发呆,走近时又看见床上放着的包袱,她便明白了。

傅翔仍然一动也不动,阿茹娜挨着他坐下,鼓起勇气问道:“傅翔,你终于要走了?”傅翔点了点头道:“我要去神农架找师父。”阿茹娜道:“如果方师父不在神农架,你怎么办?”傅翔没有回答,因为他此刻也没有答案。阿茹娜追问道:“如果你方师父不在神农架,你会回来么?”傅翔想了一会,摇头道:“我暂时不会回来了。”阿茹娜闻言也想了一会,终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那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