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大战天竺(第11/14页)

朱高炽听了,面上神色变得恭敬。他以世子之贵,燕京城主帅之尊,竟对阿茹娜拱手拜谢道:“闻君一席话,胜读百卷书啊!”

五千燕军在悍将谭渊率领下夜袭李景隆大营,南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五千燕军左右冲杀,折了许多人马辎重;而燕军一面冲杀,一面大声吆喝,五千人马的声势竟如万人,天亮时全军退回燕京城。李景隆原来预备第二天便对燕京九门同时发动攻击,万料不到燕军居然有实力主动突袭,己方损失固然不轻,但最受打击的乃是大军士气。李景隆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觉得应该对燕京城的攻击策略重新考虑。其实他若是个有胆识的将军,昨夜遭袭后最该做的,便是立刻派出未受损伤的部队,尾随归城的燕军,继而发动全面攻城,以敌我兵力的悬殊,此时燕京城已攻破了。

可惜李景隆见识不及此,却在此时召集诸将检讨损失,重新商议攻城战略。李景隆听完伤亡损失报告后,问了诸将一个问题,因为他要重新估算燕京城里有多少兵力:“昨夜来袭燕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诸将回答有很大的落差,几位亲自率部接战吃了亏的将领,估计至少也有八千;另几个驻扎在外围未曾参与战斗的,却估计顶多三千人马,只是在黑夜中吆喝声不绝于耳,假装声势浩大而已。

李景隆在这种地方甚是仔细,他知道一场仗打下来,吃了亏的部下定是多报敌军人马,以为己方战败留个藉口,未吃苦头的将领却每每喜欢用坏心眼,故意低估敌军人马,以显示同侪的无能;这是老油子军人的通病。李景隆便折中一下:“八千加三千除以二,昨夜大约来了五千多敌军。”这估量计算数字的事李景隆倒是异常精准。

他于是对部将道:“看来燕京城里留下的兵力仍然不容小觑,咱们长途跋涉而来,方才扎下大营又遭突袭,兵马有些疲惫,且在此地盘整两日吧。务须将攻城器械及辎重供应准备万全,候我的命令,对燕京九门发动攻击。”

李景隆因此错失一举攻下燕京的良机。夜袭成功后,朱高炽及燕军将领个个有如缩头乌龟,从此绝不开城门迎战,城外被团团围住,城内却是既不缺粮也不缺水。

世子朱高炽更听了王妃的话,在立冬前就开始冬季赈济,由徐王妃发动守军将领眷属、城中富户及商铺捐钱捐衣物,傅翔和阿茹娜也带动城中药铺及医师郎中捐药义诊,于是燕京城外尽管战云密布,城里的穷苦百姓却得到前所未有的照顾。城民领了救济的钱粮衣服药草,每日自动到各处衙门报到,有的参与掘井,有的协助军士修建箭垜、补强城墙,还有些妇人每天到城里的小石山及砖窑场去敲敲打打。原来是阿茹娜建议妇人们多弄些石块砖头,以备敌军要是攻得紧了,便从城头对准攀登的敌人砸下去,如果砸得准,威力不输弓箭。

一时之间,燕京城里人人动起来了,全城没有懒汉闲妇。虽然被敌军围得滴水不漏,城里却一片欣欣向荣,宛如百年盛世到来,此情此景着实不可思议。

李景隆的部队对燕京九门连续进攻了数日,在守军井然不乱的防御下,总是徒然无功,虽然也没有很大的死伤折损,但是战而无功,便有些军心涣散。转眼寒露已过,十月九日夜里燕京突然变冷,李景隆率来的南军御寒装备不足,许多兵士不耐冷寒,开始抱怨军衣不够保暖。诸将齐向李帅建议,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往后天气只会更冷,等到冰雪来临,那时只有暂停攻城,留待明春再战。李景隆身负朝廷重望,岂能就此罢攻?只好抢在小雪之前,发动一次全力猛攻。

这一次李景隆集中兵力攻城南。中都旧城的城墙较矮,墙垣偶有失修之处,虽经临时补强,毕竟较为脆弱。李景隆麾下都督瞿能率领他的勇猛儿子,带领千余精骑猛攻彰义门。弓矢仰攻,巨木撞门,一整天不歇地轮番强攻,到日落之前,终于攻破彰义门。一时之间,南军气势大振,便要整军杀入。这时李景隆正亲自以主力强攻丽正门,怕瞿能抢了头功,便以攻入金旧都无益为由,急令瞿能父子率部转战丽正门下,唯一的一次破城之机遂失。

此时上万大军集结于丽正门外,李景隆亲兵队中有五百弓弩手,备有征西夷及百越时带回的强力连环钢弩,这时布置在旧金水河堤的古杨树群之后,不停地以强弩射向城头。城上守军弓箭手不时被强弩射落,一时之间城上往下射的箭阵便疏了。南军趁机发动全面攻势,巨木撞门,云梯攀登,声势大振。

城上弓箭下射虽然稍歇,待李景隆的军士攀登到一半之际,城头忽然大譁,兵士喝叱声中夹杂着妇女的尖叫声,箭如雨下,其中夹着数千块砖石,瞄准攀攻的南军砸下。南军纷纷跌落,有的在半空中便被打中受伤,落地重重摔毙;有的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吓落梯,直接摔死。城墙上传出阵阵惊呼及尖锐的笑骂之声,还有究竟是谁砸中的争论,数百名健妇在城头跑来跑去,力大的运砖石,有准头的砸砖石,有条不紊,蔚为奇观。

直到天黑,丽正门始终没有攻破。南军鸣金收兵,准备明晨再战。然而这一夜燕京的气候再变,夜半之后开始结冰,燕军汲水从城头沿墙面浇下,凌晨便结了一层薄冰,冰表面与水融为一体,其滑更胜坚冰,南军再也无法攀登。

夜深了,傅翔和阿茹娜累了十多天,此时总算歇了一口气。阿茹娜从燕王府回到药铺时,已过子夜。这时两人对坐着,各持一杯烈酒取暖,昏黄的烛光照在脸上,两人都显得疲惫不已。

傅翔从方冀留下的药典中,精研配制了数千份疗伤及止血之药,除了效果甚佳之外,最难得的是其中并无任何贵重的药材,所用材料全是廉价量大易得之物。这全赖傅翔从各药材的药理中寻出巧妙组合,各种药草或经焙炼或经熬制,再以最适当的比例入药,试用于伤患后,视效果再作微细调整。最后定方的成药,施服方便,最适合用于战场及大灾难现场,实是傅翔行医以来呕心沥血的杰作。这几日用在作战负伤的军士身上,确具神效,连燕王府中几个御医级的大夫见了,都啧啧称奇。

照说傅翔应该感到安慰,可以舒一口气,但他此刻却陷入极为沉重的思虑之中。他默默地想,朱元璋杀了他的祖父和父亲,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朱棣是朱元璋的儿子,而建文皇帝朱允炆又是朱元璋的孙子。现在朱棣和朱允炆叔侄打起仗来,自己却尽心尽力地在帮助朱棣,这笔帐该如何算法?自己要如何自处?要是撒手不管,两不相帮,任他谁输谁赢,谁杀了谁,死的均是仇人之后,都该额手称庆。但如果燕京城破巷战,多少家庭将毁于战火之下?南军入城后,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杀掳奸淫?想到此处,他不由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