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王道无敌(第9/13页)

前年在三叠白开花前到了神农架,他骑着这头毛驴漫山寻找,终于找到了地方,便依方冀之法,采集了一大包“三叠白”,下得山来,依照方冀的处方配置成药,几经减量测试,确有神奇的长期麻醉之效,也是此次云游的一大收获。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又接到朱棣的命令,要他立刻北上,有新的任务要交付。他赶到北京时,朱棣正要率大军第四次征北,这回是打鞑靼的西部。他密召了胡濙,下达新诏令;据锦衣卫新头目的密报,明军剿灭浙东闽北一带寺庙中的僧兵时,遭俘的武僧招供,有个似建文的神秘僧人潜隐在浙东闽北沿海一带,只是四处云游,行踪不定。

原来自从前兵部侍郎廖平及刑部侍郎金焦在各地寺庙中暗地训练僧兵及武僧以来,确实培养了相当的军事力量,暗藏于沿海各寺之中,但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几年前便开始派军密查剿灭。此次从被俘武僧口中探得“神秘僧人”的消息,十分可疑,朱棣因此下令:“胡濙,你火速带领锦衣卫新升任的两位副都指挥,前往浙东闽北一带查捕建文到案,不得有误。”皇帝交代完毕,次日便要率大军北上去了。

胡濙见朱棣以皇帝之尊,年过花甲,仍要亲自披挂上阵,与蒙古军队交战,实在是史所罕见。他看到皇帝体态虽仍威猛,行动之间毕竟现了老态,脑中浮现燕王府初次见面时朱棣的英姿,待要以“布衣故人”的口吻劝朱棣一句话,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只诺诺退出皇宫。

其时,八月晴空,两年前才迁到北京的皇城,在蓝天白云下处处均见巧思与气魄,巍巍然有千年之都的气势,细微处可见太平盛世的富裕精致,胡濙猛然想起另一个故人──五年前作古的道衍大师。

此刻他坐在道衍的墓前,从旧思潮涌之中逐渐回到现实: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只毛驴正在悠闲地啃着半枯的野草,胡濙暗忖道:“明日便要南下,真要寻建文,我第一站便该到浙江浦江去找郑洽……不,我不能把郑洽给牵扯进来。我要刻意避开浦江郑义门,先去几座大庙看看,然后下福建……”

他心中十分清楚,其实真正的问题不在先去何处、后去那里,而是这一次锦衣卫和兵部的情报似乎相当有把握,因为他们查出了那个神秘僧人的法号叫“应文”,跟随他的从人法号叫“应能”,言之凿凿。因此问题是,万一真找到了,要怎么办?

这才是胡濙心中真正的问题,他无可回避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立刻就要面对,便是皇帝派了两名锦衣卫的武功高手同行,虽说全由胡濙指挥,焉知他们是不是也负有监视之责?

想到锦衣卫,胡濙心中便是一寒。自从鲁烈死后,朱棣改以自己的亲信来主持锦衣卫,更积极地增强全国各地锦衣卫的兵力,也扩大它的权限,三年前又成立了东厂,一时之间,锦衣卫似乎又要恢复洪武时期那种气焰,让文武百官闻之色变。

这期间朱棣的第一个亲信,就是刚登基时搞出“瓜蔓抄”的杀手纪纲。他主持锦衣卫后,由于“功”高权大,开始胡作非为。七年前,他以残酷的手法将主编《永乐大典》的才子解缙冻杀于雪地,又和大臣抢夺一个妙龄美貌的尼姑,公开在大内用挝打死大臣。表面上看起来朱棣还在容忍他,其实朱棣正在找机会、找藉口除掉他;所谓藉口,其实也还是老把戏,“谋反”两字最好用,于是杀了千人不手软的纪纲,被朱棣以谋反为名,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胡濙其实满庆幸自己这些年来长年游走名山大川之间,不必面对京城里不时而起的腥风血雨,如今他却必须面对两位锦衣卫的武功高手,不禁苦恼如何指挥他们办事?

天色渐渐向晚,那头毛驴吃了一肚子难吃的枯草,立在黄泥路边发呆,胡濙看牠半盏茶时间也不曾动一下,倒像是一座塑像,孤立在苍茫的芒花海前。远处岭上的红叶渐渐辨不出颜色了,整座山谷顿时剩下黑与白,还有极大的一片灰色。

那只毛驴忽然回头来望了胡濙一眼,胡濙心中似乎也抓到了一些什么,他站起身来,对着坟墓拜别了,然后对毛驴道:“驴儿,咱们走咧。”

冬天将至,雪峰寺外,岭上岭下已是一片枯黄,从方丈禅房的窗口看出去,只有侧院中数十棵老松仍然长青,但也没有夏日那种绿油油的盎然生气了。室内矮桌前,洁庵禅师和应文大师父正在对奕。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看似清楚简单,愈看愈是暗藏杀机及险着,应文长考了一盏茶时间,虽有应手,但其后之棋局愈趋于诡谲难测,他思之再三仍难落子,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后半局棋不知怎么下呢。”

洁庵抚着白髯,瞅着应文,若有所思。这十几年来,他须眉尽白,原先颔下一圈短胡,此时长成了一部花白长髯。

忽然之间,应文推几,将手中黑子放下道:“留着这盘残局罢,待那天我想清楚了下半局怎么走再下。”洁庵微笑道:“大师父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应文颔下也留了短须,气色红润,双目有神,十多年来勤练郑芫和洁庵传他的少林心法,倒是极有心得,精神体力都趋成熟,算一算,也是四十六岁的中年人了。他望着洁庵道:“光阴似箭,这回到雪峰寺来叨扰大师,一晃就是三个月了。寒冬岁暮将至,是我赋归支提山之时了。”

洁庵注视着应文,应文起身时,衣袖角将他适才放下的一枚黑子拂落地上,两人都弯腰去捡,两只手臂相交,一触而收,应文将黑棋子放回桌上一只盛黑子的石盂之中,洁庵却微笑道:“大师父,您功夫可没放下啊,怕不有十几二十年的少林心法呢。”

应文这才想起适才捡拾棋子时,双臂相交,两人的少林内力很自然地一发即收,自己无从感觉出洁庵的功夫底细,而洁庵法师的功力深厚,已将应文的内功摸了底。应文笑道:“十多年来,应文修习少林心法,未曾有一日间断,自觉也有些进境。下回再来时,要向大师求教。”洁庵道:“大师父天生有练武的好资质,更兼你只修内功心法,不练武功招式,反而更能专心精进呢。”

应文道:“然则应文这种情形算不算得是少林弟子呢?”洁庵道:“少林武学从来不限于嵩山少林寺内,不仅许多其他寺庙高僧曾习少林武功,便是练了少林功夫的俗家弟子也不在少数。大师父的少林心法得自郑芫,芫儿的功夫得自老衲及天慈,而天慈一身藏经阁的功夫,老衲一身罗汉堂的功夫,是以大师父也算得上少林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