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的后果 The Fruits of Boldness(第2/4页)
贝斯奥德的亲锐。
他们在山顶停下,部分人出列到前头,跪在草地上。
兰迪萨放下望远镜。“那些是……?”
“弩手。”威斯特低声道。
第一轮攒射立时开始,飞矢如一团灰云,又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鸟,似乎并不可怕。片刻宁静后却传来凄厉声响,飞矢落入王军队列,砸在沉重的盾牌和盔甲上。叫声此起彼伏,战线出现几道缺口。
指挥部的情绪急转直下,从自信满满变成哑口无言的震惊和沮丧。“他们哪儿来的弩?”有人愤愤不平。威斯特就着望远镜观察山上弩手,只见对方缓缓拉弦,从箭囊中抽出飞矢,准确安放好。射程经过准确测量,他们不仅有弩,而且极为熟练。威斯特立刻冲向兰迪萨王子,后者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脑袋歪向一旁的伤员被抬出王军队列。
“殿下,必须前进来缩短距离,好让我军弓箭手还击,或者撤到后面高地上!”兰迪萨只瞪着他,好像没听到话,别提领会意思。第二轮攒射的目标是一个毫无盔甲和盾牌保护的征兵营,散乱的队列顿时现出无数缺口,那些缺口又被升腾的雾气填满。这个营在痛苦地呻吟、蠕动,伤员们持续发出动物般的微弱哭号。“殿下,进还是退?”
“我……我们……”兰迪萨望向萨蒙德伯爵,但年轻贵族已说不出话,可能比王子吓得更惨。兰迪萨下唇颤抖,“该怎么……我……威斯特上校,你怎么看?”
威斯特差点想提醒王子: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是你的责任,但他忍住了。不赶紧采取措施,这支杂牌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做错事也比不作为强,于是他转向最近的号手。“吹撤退号!”他吼道。
战号吹出响亮刺耳的撤退号,很难相信它片刻前还厚颜无耻地吹嘘着进攻。军队以营为单位缓缓后退。新一轮攒射落进征兵队伍,接着又一轮。阵型开始溃散,人们争相逃离恐怖的飞矢,互相倾轧中队列搅作一团,空中弥漫着尖叫和呼喊。雾太浓,威斯特几乎无法辨认下一轮射在哪里,联合王国军成了一片在灰色云层上晃动的长矛和虚幻头盔。即便在这高出战场的地方,雾气也爬到他脚踝上。
另一边山上,亲锐们开始行动。他们高举武器,重重地敲向彩绘盾牌,齐声大吼——并非威斯特想象中的低沉吼叫,而是一片令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嚎啕,哀号般飘过山谷,刺破金属交击,传入众人耳中。这吼声原始而野性,充满愤怒。这吼声属于野兽,绝不属于人类。
兰迪萨王子及其参谋团面面相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眼看着亲锐一排接一排走下山,逼近谷底浓雾中盲目撤退的联合王国军。威斯特挤过僵住的军官们,来到号手身旁。
“吹结阵号!”
年轻号手死盯着前进的北方人,良久才转头看威斯特,他的号垂在身侧,手指紧张得抖个不休。
“吹结阵号!”有人在后面大吼,“结阵号!”是派克,吼声足以媲美任何教官。号手猛地把战号放到嘴边,尽全力吹。四下迷雾中随即响起应和的喊叫,但号声和喊声都被雾气蒙住了。
“停下,集合!”
“结阵,小子们!”
“准备迎击!”
“站稳队形!”
浓雾中传出一片“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盔甲士兵们开始行动,挺起长矛,拔出长剑,命令在各人和各单位间传递。但在这之上,北方人诡异的呐喊越来越大,他们发起冲锋,凭高地优势冲向谷底。威斯特只觉得血都凉了,即便和敌人隔着一百跨距离和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能想象出亲锐发出战吼、高举利刃从浓雾中现身时,前线士兵心头的恐惧。
并没有什么声音标明短兵相接的时刻。铁器哗啦声逐渐增大,吼声和喊声中逐渐掺杂了高亢的尖叫、深沉的怒吼及痛苦或愤怒的嚎叫。声音被雾气蒙住,音量却逐渐增大。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每个人——包括威斯特——都凝望着浓雾,绷紧每根神经,竭力想弄清面前山谷中发生了什么。
“那里!”有人叫喊。一个模糊人影穿透阴暗,所有目光顿时聚拢过去。那是一名气喘吁吁、浑身泥水、头晕目眩的年轻传令官。“见鬼,指挥部呢?”他大喊着踉跄爬上坡。
“这里。”
那人朝威斯特夸张地敬礼。“殿下——”
“我才是兰迪萨。”真正的王子打断他。那人困惑地转身又敬个礼。“你,快说说消息!”
“好的,长官,殿下。巴赞少校派我来报,他的营陷入苦战,急需……”他仍喘不过气,“急需增援。”
兰迪萨瞪着年轻人,好像对方说的是外语,然后他看向威斯特,“谁是巴赞少校?”
“斯塔萨征兵团一营营长,殿下,该部位于我军左翼。”
“左翼,我明白……呃……”
衣着华丽的参谋们围着气喘吁吁的传令官站了半圈。“要少校挺住!”有人吼叫。
“没错!”兰迪萨说,“要少校挺住,然后,呃,击退敌人。没错,就是这样!”他终于找回角色,“不成功便成仁!告诉巴赞少校,援军就在路上。毫无疑问……就在路上!”王子昂首阔步走了几步。
年轻传令官转身看向雾中。“我的部队在哪儿?”他喃喃道。
越来越多的人影浮现,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地跑过泥地。威斯特明白,松垮的队列后方有许多征兵溃逃,这样看来,前线坚持不住多久。
“胆小鬼!猪猡!”萨蒙德咒骂败退的人群,“回去战斗!”他还不如向浓雾下令,所有人都疲于奔命——逃兵、副官、传令官——有的在求援,有的在找地方逃。伤员也跟着逃跑,要么一瘸一拐强拖身子,要么用折断的长矛当拐杖或搭在同伴身上。派克上前扶住一个脸色苍白的家伙,此人肩上插了支飞矢。另一个伤员被担架抬过,一路喃喃自语,左臂手肘以下都被斩断,伤口用脏兮兮的布包紧,但还是不停渗血。
兰迪萨脸色惨白。“我头好疼。我得坐下。我的指挥椅呢?”
威斯特紧咬嘴唇,完全不知所措。伯尔把他派到兰迪萨身边是因他经验丰富,但他现在和王子一样一头雾水。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可他连自己的军队都看不到,别说敌人。他僵立原地,自觉像个瞎子在跟人搏斗。
“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喧嚣中,王子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这见鬼的雾哪儿来的?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威斯特上校!威斯特上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斯特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人们在泥泞的指挥部旁跌跌撞撞,如无头苍蝇般左冲右突。形形色色的面孔从浓雾中显现,又消失在浓雾中,带着恐惧、迷惑和决心。传令官传达着各种错误的消息和错误的命令,士兵们浑身是血或没了武器。冷空气里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喊话,话音满是焦虑、担忧、恐慌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