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1页)
一辆深蓝色的警车停在树旁,影子把灵车停在警车后面。警车里有两个警察,正用保温壶盖子喝咖啡,让车子的发动机保持运转来取暖。影子敲敲警车侧面的车窗。
“什么事?”
“我是殡仪馆派来的。”影子说。
“还得等验尸官来做检查。”警察说。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天在桥下和他说话的警察。这个警察是个黑人,他走出车子,把他的同事留在驾驶的座位上,带着影子走到垃圾堆旁。
疯子斯维尼就坐在垃圾堆旁的雪地里,他的大腿上放着一个深绿色的酒瓶,脸上、棒球帽上和肩膀上挂着脏兮兮的冰雪,眼睛紧紧闭着。
“冻死的酒鬼。”警察说。
“看样子是。”影子说。
“什么都不要碰,”警察说,“验尸官随时会到。如果问我的话,我说这家伙喝醉后昏迷了,然后就坐在这里被冻住了屁股。”
“是,”影子同意说,“看起来显然是这么回事。”
他蹲下来看看斯维尼大腿上的酒瓶,那是一瓶詹姆森牌爱尔兰威士忌。这就是斯维尼离开这个世界的车票,二十块钱买的。一辆绿色小日产车停下来,一个满脸厌倦神情、沙色头发和胡子的中年男子下车走过来。他碰碰尸体的脖子。他踢尸体一脚,影子想起艾比斯先生的话,如果尸体不回踢一脚的话⋯⋯
“死了。”验尸官说,“有身份证明吗?”
“是个无名氏。”警察说。
验尸官看了影子一眼。“你在杰奎尔和艾比斯殡仪馆工作?”他问。
“是的。”影子回答。
“告诉杰奎尔留下齿模和指纹用作身份验证,还要拍摄身份照片。我们不用发布告。他还要抽血做毒物鉴定。你都记住了吗?要不要我写下来给你?”
“不用了,”影子说,“说就可以,我可以记住。”
那人很快地皱皱眉,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潦草写了几笔,递给影子,说:“把这个交给杰奎尔。”然后,验尸官对每个人说了一句“圣诞快乐”就离开了。警察拿走了空酒瓶。
影子签名为无名氏收尸,把他放在担架车上。尸体冻得实在太僵硬了,影子无法将他从坐姿改变成其他姿势。他乱摆弄一番担架车,结果发现可以把它调整成一端升起来做支撑。他用皮带绑好在担架车上坐着的无名氏,然后把他塞进灵车后部,让他面朝前坐着。这样也许可以让他坐得舒服些。他关上后备厢,开车回殡仪馆。
灵车在交通灯前停下来(前几天的晚上,他就是在这个交通灯的位置开车掉头的),就在这时,影子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话。“我想要一个守灵夜,一切都要最完美的,有漂亮的女人为我哀伤流泪,撕扯着她们的衣服,悲痛不已。有英勇的男人为我哀悼恸哭,讲述着我最辉煌的日子里的故事。”
“你已经死了,疯子斯维尼。”影子说,“你死了,就要接受现实,不管有没有守灵。”
“啊,是啊。”坐在灵车后面的男人叹息说。毒瘾发作的呜咽声已经从他的声音中消失了,他的声音变得平板单调,听天由命,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无线电波。这是从死亡的频率上传来的死亡的语言。
绿灯亮了,影子轻轻踩下油门。
“不管怎样,反正今晚要给我办一个守灵夜。”疯子斯维尼要求说,“把我放在台上供人瞻仰,今晚给我举办醉醺醺的守灵夜。是你害死了我,影子。你欠我的。”
“我从来没有害死过你,疯子斯维尼。”影子反驳说。是那二十美元,他想,买离开这里的票的那二十美元。“是酗酒和寒冷害死了你,不是我。”
死人没有回答,开回殡仪馆剩下的路途中,车里一直保持安静。影子把车停在后门,把担架车从灵车里推出来,一直推进停尸房。他粗鲁地将疯子斯维尼搬上防腐桌,就像搬运一大块牛肉一样。
他用白床单盖住疯子斯维尼,把他独自留下,文件也留在他身边。走上楼梯离开停尸间时,他觉得自己听到一个声音,平静而微弱,仿佛从远处房间里传来的收音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酗酒和寒冷怎么可能杀死我,杀死拥有爱尔兰矮妖精血统的我?不,因为你丢失了那个小小的金太阳,这才杀死了我。影子,是你害死了我。这就如同水是湿的、时光很漫长、朋友到头来总会让你失望一样真实。”
影子想告诉疯子斯维尼,他的观点是悲观哲学。但他怀疑,人死之后,任何人都会悲观起来。
他上楼回到主厅。主厅里,一群中年女人正忙着把保鲜膜盖在装菜的盘子上,把盖子盖在装满放冷了的炸土豆、通心粉和芝士的塑料餐盒上。
古德切德先生,也就是死者的丈夫,把艾比斯先生逼到墙边,还在滔滔不绝地告诉他,说他如何早就知道子女们没有一个会来出席葬礼,表示他们对母亲的尊敬。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抓住任何一个肯听他讲话的人反复抱怨,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天傍晚,影子在餐桌上多摆了一套餐具。他在每个人的位置上摆上一只玻璃杯,然后把一瓶全新的詹姆森金装威士忌放在桌子中间,那是店里卖得最贵的爱尔兰威士忌。晚饭后(中年女人们给他们留下了一大堆没吃完的饭菜),影子给每只杯子都倒满烈酒——他自己的、艾比斯的、杰奎尔的,还有疯子斯维尼的。
“此刻他正坐在地下室的担架车上,”斟酒时,影子说,“即将踏上前往贫民墓地的道路。今晚我们为他祝酒,给他守灵,给他希望拥有的守灵夜。”
影子对着桌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举起杯。“疯子斯维尼在世时,我只见过他两次,”他说,“第一次,我觉得他是一个超级大混蛋,像魔鬼一样精力十足。第二次,我觉得他是一个一团糟的大蠢蛋,我还给钱让他害死自己。他教给我一个硬币戏法,但我不记得怎么变了。他在我身上留下淤伤作纪念,还声称自己是个爱尔兰矮妖精。”他喝一口威士忌,一股烟熏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另外两个人也喝了酒,并朝着空出来的椅子举杯祝酒。
艾比斯先生伸手进衣服内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他翻了翻本子,找到正确的那页,然后朗读出疯子斯维尼一生的概要经历。
根据艾比斯先生的记录,疯子斯维尼的一生,是从为爱尔兰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里的一块神圣岩石做守护者开始的,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艾比斯先生给他们讲述了疯子斯维尼的爱情和仇敌的故事,还有赋予他力量的疯狂。(“这个传说后来还有一个版本,流传到今,但是诗篇中大部分讲述他的神圣、古老的部分都已经被人遗忘了。”)在斯维尼的故乡,人们最初对他的崇拜和喜爱,慢慢转变为心怀戒备的尊敬。最终,他沦落为被人们嘲笑的对象。他还告诉他们,一个出生在班特瑞的女孩来到美国这个新世界,也随身带来了她所信仰的爱尔兰矮妖疯子斯维尼。她曾在一个夜晚看见过他,他还冲她微微一笑,并叫出她的名字。后来,她成了难民,登上一艘前往新大陆的船,船上的人们都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种植的马铃薯在地里烂成一堆烂泥,看着朋友和所爱的人因为饥饿而死去。她渴望在新大陆可以填饱自己的肚子。这个来自班特瑞海湾的女孩梦想去一个城市,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赚到足够的钱,把全家人也接到这块新大陆来。很多到达美国的爱尔兰移民都认为自己是天主教徒,但实际上他们对教义问答一无所知,他们真正知道的宗教信仰是关于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他们知道班舍女巫的故事(如果她们在某栋房子的墙边悲号,很快死亡就要降临到房内的某人身上);还有神圣新娘的故事——她是两姐妹中的一个,叫布里奇特(后来有三个姐妹都被人称为圣布里奇特,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女人);还有费因的传说、奥森的传说、野蛮人科南的传说,还有爱尔兰矮妖的传说(这恐怕是爱尔兰最大的笑话了,因为在过去,矮妖其实是个子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