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1/11页)

那天晚上在厨房里,艾比斯先生给他们讲了所有这些故事,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伸展开来,仿佛一只鸟。影子灌下几杯威士忌之后,他想象那个影子长着巨大的水鸟脑袋,长长而弯曲的鸟喙。喝到第二轮酒时,疯子斯维尼也开始亲自讲述,其中有些细节与艾比斯的故事完全不相干。(“⋯⋯多好的姑娘,奶油色的胸脯,点缀着点点雀斑,乳尖带着初升朝阳的粉红色,是那种虽然会被中午的艳阳夺去色彩,但到了傍晚又会恢复的绚丽红晕⋯⋯”)斯维尼开始挥舞双手,极力解释爱尔兰神话中众神变化的历史。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演变着,从高卢传入的神,从西班牙和其他任何鬼地方传进来的神,随着每一批新神的到来,老一批的神都发生转变,变成了巨魔、仙女或者别的什么该死的怪物,直到基督教的圣母教堂的到来,然后,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爱尔兰的所有神灵都变成了精灵、圣人、死去的国王等等⋯⋯

艾比斯先生擦擦他的金丝边眼镜,开始解释。他的发音和咬字比平时更加清晰精确,所以影子知道此刻他已经喝醉了。(他说话的语调,还有他在寒冷的房间里依然前额冒珠,是他喝醉的唯一迹象。)他摇摆着食指,解释说他是个艺术家,他写的故事不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事实,而是想象力对事实的再创造,这些故事比事实更加真实。疯子斯维尼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想象力的再创造,我要用我的拳头在想象中再创造你那该死的脸。”杰奎尔先生露出牙齿,冲着斯维尼咆哮,是大型犬的那种咆哮。那种狗从不主动挑起争端,但总能一口撕开你的喉咙,结束争端。斯维尼听懂了警告,老老实实坐下来,给自己再斟一杯威士忌。

“还记得我是怎么变硬币戏法的吗?”他笑着问影子。

“不记得了。”

“如果你能猜出来我是怎么变的,”疯子斯维尼说,他的嘴唇变成紫色,蓝眼睛也浑浊起来。“我就告诉你真相。”

“你把它藏在手掌里?”影子问。

“不是。”

“你用了道具?袖子里有暗袋?或者用什么东西把硬币弹出来让你接住?还是暗中用线缠住硬币从手中荡出来?”

“也不是。还有人想加点威士忌吗?”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种叫‘守财奴的梦想’的技巧,用乳胶覆盖在你的手上,做出一个和皮肤颜色一样的暗袋来藏硬币。”

“对伟大的斯维尼来说,这可真是悲剧的守灵仪式。我像鸟一样飞遍爱尔兰,在发疯的日子里只吃水田芹过活。现在我死了,除了一只鸟、一条狗还有一个白痴,谁也不来参加我的守灵夜,表示对我的哀悼。不,没有暗袋。”

“喂,我只能猜到这个地步了,”影子说,“我猜你准是把它们从虚无中变出来的。”这本来是一句讽刺挖苦,但他看到了斯维尼脸上的表情。“你的确是那么做的!”他说,“你的确是从虚无中把硬币变出来的!”

“嘿,那可不是真的虚无。”疯子斯维尼说,“不过你猜得还算靠谱。金币是从密藏宝库中取出来的。”

“密藏宝库。”影子说,接着,他开始想起一切,“没错!就是它!”

“你只要在脑中想着这个宝库就可以了,你就可以随时取用。太阳的宝藏。有彩虹的时候,宝藏就会出现。有日食和风暴的时候,宝藏就会出现。”

接下来,他教影子怎么做。

这一次,影子终于学会了。

影子的头一阵阵悸痛,舌头感觉像粘蝇纸。他瞥了一眼外面的阳光。他居然趴在厨房桌子上就睡着了,全身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只解下了黑色领带。

他走下楼梯去停尸房,看到无名氏还躺在防腐桌上。他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并不意外。影子把詹姆森金装威士忌的空酒瓶从尸体已经僵硬的手指里撬了出来,然后扔掉。他听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

影子上楼后,发现星期三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正在用塑料勺吃塑料餐盒里剩下的土豆沙拉。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衣,打着深灰色领带,清晨的阳光照在深灰色领带上那枚树型银制领带夹上。看见影子进来,他冲他微笑。

“啊,影子,我的孩子,真高兴看到你起床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呢。”

“疯子斯维尼死了。”影子说。

“我听说了。”星期三说,“真是不幸呀。当然,到头来,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他比划出一根假想的绳索,套在他耳朵的高度,然后把脖子往一边拽过去,伸出舌头,凸出眼睛。这场毛骨悚然的哑剧表演很快就结束了。他松开并不存在的绳子,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容。“想吃点土豆沙拉吗?”

“不想吃。”影子飞快地瞄了一眼厨房,然后看看外面的大厅。“你知道艾比斯和杰奎尔去哪里了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埋葬丽拉・古德切德了。他们本希望你能帮忙,不过我告诉他们别吵醒你。你还得开车,还有漫长的一段旅途呢。”

“我们现在离开?”

“一小时之内。”

“我应该和他们告别。”

“不用告别。很快你就会再见到他们。我确信,在我们这件事料理完之前,你还能见到他们。”

从第一天晚上住在这里到现在,影子头一次发现那只褐色小猫躺在她的猫篮里睡觉。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毫无兴趣地看着他离开。

影子就这样离开了死者之家。冰层覆盖着冬日的黑色灌木和树木,好像将它们与外界隔离,沉入睡眠。道路很滑。

星期三在前面带路,走到影子停在路边的白色雪佛兰车旁。车子现在已经非常干净了,而且威斯康星州车牌已经换成明尼苏达州车牌。星期三的行李箱放在车子后座上,他用复制钥匙打开车门,而影子原先的车钥匙还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我来开车,”星期三说,“等你完全清醒过来,恐怕还要等一个小时。”

他们开车向北,密西西比河在他们左侧缓缓流淌。灰蒙蒙的天空下,宽敞的河面闪烁着银色波光。他们经过路边一棵光秃秃的灰树,影子看到树上耸立着一只白褐色的巨鹰,在他们驶近的时候用疯狂的眼睛低头凝视着他们。然后,它扬起翅膀,缓慢地而有力地盘旋着向高空飞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影子意识到,在死者之家的这段时间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憩。不过现在,那段时间已经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