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时间的匠人(第22/49页)
“戈斯比跟附近的山村我们都调查过了,但得到的都是负面的答案。据说现在是德雷尔山脉一年中最不稳定的时刻。他们说不知道天气会怎么改变,刚开始融化的雪造成意外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个时间点上根本不会有人去翻越德雷尔山脉。”
葩(辛斯赖夫)不太高兴地望着对他报告的人。
“他们这些没用的家伙。海格摩尼亚最厉害的登山者聚居的戈斯比居然没人敢翻过那一座山峰?”
围坐在他身旁的人中,朱伯金将上半身稍微前倾,说:
“辛斯赖夫,我有话要跟您说……”
辛斯赖夫回过头去看朱伯金。朱伯金从女人的眼中看到了男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怪异感,抱怨说:
“为什么非翻这座山不可?如果要去北海,从坦能湾坐船去会安全很多。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翻这座山?有这么急吗?”
“你是要我解释吗?”
“……辛斯赖夫,我们是这么相信您,抛弃了家庭、故乡跟一辈子累积的所有一切跟随您,所以要求您稍微解释一下也不过分吧?”
“你问我过不过分?那我告诉你,当然过分。这是个可笑的要求。”
朱伯金的脸僵了,其他男子的表情也都变了,周围的寂静现在带有一种奇妙的重量感。这沉重的寂静中□竿斯赖夫说:
“你们一辈子累积了些什么?真是放肆。先想想你们是为了什么才生在这个世界上吧。你们是你们的上一代为了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而准备的人,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是自己的父亲为了服侍我才制造的人吗?”
男子们的脸上现在浮现出了憎恶,但是并没有人开口。医师、肉铺老板、农夫、铁匠静静忍受着一生都被抹煞的侮辱。他们的初恋,他们工作中的愉悦,他们结婚那天的热闹,出生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他们自己无法体验的喜悦与痛苦的孩子们……男子们的肩膀无力地垂下。然而只有一个人挺起了肩膀大喊:
“伯、伯父,您是靠这些人才复活的!不是应该感谢他们吗!”
辛斯赖夫唰一下转过头。他看到自己的侄子巴雷德.辛斯赖夫抖动着一张脸望着自己。
从托比脱身那天起,巴雷德就在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的状态下跟着这群人跑。可以说他是为了尽辛斯赖夫家属代表的义务,也可以说他想要逃避因为思念死去的爱子精神出问题的老妻,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逃离因为财产减少而不再欢迎自己的政府。无论如何,巴雷德就跟着辛斯赖夫与那些克利的祭司来到了这里,并且开始发怒了。辛斯赖夫扬起了眼角。
“你说什么?”
“这、这些人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为您而活。我虽然不是很清楚过程,但大致可以猜想到。这些人我都认识。他们都是跟我诞生在同一座城中,一起长大的人。这里面还有几个人跟我交往了很久,好几十年的都有。但我完全没猜到这些人居然会是克利的祭司。您看不出他们自我牺牲多大吗!为什么要看不起这些人?您不可以这样。”
“你是要我因为可以走路就去尊敬鞋子吗?”
“这、这些人并不是您的工具!”
“怎么可能。他们就是我的工具。而且还是差劲透顶的工具!因为这些愚蠢的家伙,我差点就不能复活了。这些家伙的父亲如果还活着,看到儿子们这么蠢,一定会气得吐血。”
“我们并不是附属于父亲的东西!”
辛斯赖夫倏地转过头。其他祭司也都惊诳地望向那个高喊的祭司。那是在托比经营一家小杂货店的多勒涅。多勒涅满脸通红地对辛斯赖夫说:
“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我们!我们尊重父亲的意愿,但并不是为了父亲的意愿才让你复活的。我们做这些是为了我们自己。妈的,死掉然后突然就复活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辛斯赖夫什么话都没说,瞪了一下多勒涅。多勒涅站起身来大叫:
“你没看到那些被棒杀的牺牲者。我们都看到了!每过几年就会有一次,我们就像参与盛大的节庆一样去看,看那些棍棒落在痛得拚命惨叫的牺牲者身上。看那些血肉模糊的惨况!每当那些日子的晚上,我们都会钻回自己的房子里面哭,也不能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因为可能泄漏这该死的身份!所以我们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独自痛苦。我根本搞、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那些人非死不可!我们只能等待你。我、我希望你能够解释一下。没错,也许这是愚蠢的逃避责任。但、但是我们就只能这样!”
多勒涅为了喘过气来只好暂时停止不往下说。克利祭司们听到了多勒涅的喊声,感到了锥心之苦。辛斯赖夫似乎要他说完,还是不发一语。
“可,可是你对我们并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不,其实我也不期待你的解释。其实只要一句话也就够了,就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也许这不是对的事,但没办法,可是我理解你们的痛苦!’只要这一句话就行了。不管再怎么说,这也不可能是对的事情。如果你能发誓夺去的这八条命是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为什么不对我们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只坐在椅子上数钱,多勒涅不管额头上流出的汗水,肩膀上下起伏地瞪着辛斯赖夫。要让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椅子上做生意的老人家勉强行军或者进行这样的演讲,是件太吃力的事情。多勒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矮小,所以想挺起胸膛,但他的肩膀还是无力地下垂着。
辛斯赖夫对着气喘吁吁的多勒涅微笑了。
“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多勒涅点了点头。辛斯赖夫点点头说:
“那坐下。”
“你先回答!不然我没办法坐下。”
“回答?不,我先问问,你不坐下那又怎么样?”
“我会离开。”
“离开?”
多勒涅大力捏着他那根杖,说:
“我已经浪费了一辈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重新出发的时间。也许我剩下的时间只够向慈悲的克利请求恕罪。只能活一遍的人生如此无意义地过去,让我感到无可忍受的空虚,但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所以也无法怨你。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克利的旨意,我现在只想回到故乡家人的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