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2/64页)
“我的祖母年事已高,”他说,“也不愿再提到关于那件事的一切。但是她告诉了我所有,关于那一天的一切。我觉得对她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孤苦无依地活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两个大男孩也沉默着。
“战争过后,我的祖母每天都去拉斯帕斯街上的卢泰西亚旅馆。”纪尧姆接着说,“所有人都得去,因为那里会张贴从集中营回来的人的名单,除了名单,还有各种救助组织。她每天都去,苦苦守候着。但过了一段时间,她不再去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集中营,明白了她的亲人们已经全部离世,不会再回来了。之前,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但随着幸存下来的人陆续还乡,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们才明白过来。”
众人仍是沉默着。
“你知道关于冬赛馆事件最让我震撼的是什么吗?”纪尧姆说,“是它的代号。”
“春风行动。”我轻声说。
“谁能想到,一个如此诗情画意的名字,却用来指代如此恐怖的事情?”他说,“盖世太保命令法国警察‘交出’一定数量的犹太人,年龄要在十六岁到五十岁。结果警察们为了力求良好的表现,竟然决定提高人数,一并连出生在法国的儿童也逮捕起来。他们可是法国的孩子啊!”
“盖世太保没有要求抓捕儿童?”我问。
“没有。”他说,“一开始并没有。逮捕儿童会立刻拆穿他们的阴谋,这样大家都会知道他们逮捕犹太人并非是要去服劳役,而是要送到集中营里面处死。”
“那为什么后来又逮捕孩子呢?”我问。
纪尧姆抿了一口他的柠檬酒。
“警察们也许觉得,哪怕他们都出生在法国,也仍旧改变不了他们犹太人的血统。最后,法国一共交出了近八千名犹太人送往死亡集中营。后来,不到一千人回来,但孩子统统没有存活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始终无法忘怀纪尧姆那深邃而又忧伤的凝眸。他给我看了他祖母和家人的照片,我也给了他我的电话号码。他答应我会再给我打电话的。
进门时,伯特兰正在看电视。他用手撑着头,悠闲地躺在沙发上。
“怎么样,”他盯着电视屏幕,甚至没有看我一眼,“那些大男孩怎么样?是不是还保持着他们一贯的高贵风格?”
我脱下凉鞋,靠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盯着他英俊优雅的脸庞。
“一顿完美的晚餐,而且还来了个很有趣的男人,名叫纪尧姆。”
“啊,”伯特兰说,玩味地扭头看我,“又是个基佬?”
“不,我觉得不是,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这个叫纪尧姆的家伙哪里有趣了?”
“他给我们讲了他祖母的故事,她从发生在一九四二年冬赛馆拘捕事件当中幸存了下来。”
“哦。”他这么回答我,用遥控器换了个台。
“伯特兰,”我说,“你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师教过你关于冬赛馆事件的历史吗?”
“不清楚啊,亲爱的。”
“我现在正在为杂志撰写相关的文章,六十周年纪念很快就要到了。”
伯特兰抬起我的一只脚,用温暖而有力的手指给我按摩起来。
“你觉得你们的读者会对冬赛馆事件很有兴趣吗?”他问,“都过去了,很多人对这件事都不会在意的。”
“你是说,法国人对此都很羞愧,是吗?”我说,“所以就要和法国人一样埋葬过去,继续朝前看,对吗?”
他从膝头放下了我的脚,眼底有一抹光闪过。我环抱住了自己。
“亲爱的,”他邪恶地一笑,“又逮到机会能告诉你的美国同胞,说我们这群阴暗的法国佬勾结纳粹,把那群无辜的家庭送到集中营里处死了吧?我们这位小纳罕小姐揭露了真相!亲爱的,你打算要怎么做呢?再一次揭开我们的伤疤吗?没有人会在乎的,没有人会记得的。写点别的吧!比如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写!告诉约书亚,做冬赛馆事件的专题就是个错误!没有人会读的,读者们只会打个哈欠,然后翻到下一个专栏!”
我愤怒地站了起来。
“我觉得你错了。”我激动地说,“我觉得人们反而知道得不够多!克里斯托弗是法国人,而他都不是很清楚!”
伯特兰哼了一声。
“哦,克里斯托弗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他就认识Gucci和Prada!”
我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到浴室里打开沐浴喷头。我刚才怎么没叫他去死?我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他?就因为我对他的迷恋吗?打从第一天见到他起,我就知道他跋扈、粗鲁、自私,可是,他也精明、英俊、有趣,是个体贴的情人。无穷无尽的回忆闯入我的脑海,那些充满着亲吻和温存的缠绵夜晚,褶皱的床单,他健美的身躯,温暖的嘴唇和淘气的笑脸,这些画面萦绕着我,挥之不去。我那魅力四射、难以抗拒的伯特兰啊,他为什么又是如此难以靠近?这就是我能再三忍受着他的原因,是不是?但这种迷恋究竟可以维持多久呢?我忽然想起伊莎贝尔不久前对我说过的话,她说,茱莉娅,你之所以这么忍受着伯特兰,是不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他?那时,我们坐在普莱耶音乐厅旁的一小间咖啡屋里,我们的女儿在音乐厅里上芭蕾舞课。伊莎贝尔不知道在抽着第几支香烟,她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样。不,我说,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我就是爱他这个样子。她吹了个颇有讽刺意味的口哨说,那么,算他走运了。但是看在老天的分儿上,要是他太得寸进尺了,你就要告诉他,让他知道。
躺在浴缸中,我想起了初次邂逅伯特兰的场景。那是在高雪维尔滑雪场里,在一间光怪陆离的迪斯科舞厅,他们一群人在耍酒疯。那时,我正和我的男朋友亨利在一起。几个月前,我在工作的电视网络台里认识了他。我们的关系很是随意,没有哪一方为彼此付出过什么深刻的感情,毕竟只是两个浪迹他乡的美国人相濡以沫、寻求安慰而已。
伯特兰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但他毫不在意,仍旧邀请我跳一支舞。可我很在意,于是拒绝了他,他却很坚持:“小姐,只是一支舞罢了。我向你承诺,绝对是一支美妙的舞。”我看着亨利,亨利耸耸肩:“去吧。”他眨了眨眼。于是我站了起来,和这位冒昧、鲁莽的法国男人共舞了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