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0/64页)
要是他们都告诉她,让她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儿呢?
“我很好,就是有点累罢了。今晚还有谁会来?”
赫尔夫还没说话,克里斯托弗就走了进来。他一身的卡其色配乳白色,这是巴黎最时髦的颜色,散发着昂贵的男士古龙香水的香味。他比赫尔夫要年轻一些,仍旧保持着古铜色的肤色和精瘦的身材,把一头灰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厚厚的马尾,很有拉格斐(10)的风范。
门铃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来。
“啊哈,”克里斯托弗给了我一个飞吻,“一定是纪尧姆来了。”
他飞快地开门去了。
“哪个纪尧姆?”我低声问赫尔夫。
“我们的新朋友,从事广告业。他离婚了,是个很开朗的男孩,你会喜欢他的。他是我们今晚唯一的客人,其他人都出城度长假去了。”
一个高挑、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年近四十。他还带着精美的熏香蜡烛和玫瑰花。
“这位是茱莉娅·嘉蒙德。”克里斯托弗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很年轻时就是好朋友了,她是位记者。”
“那应该就是昨天的事了。”纪尧姆轻轻地说,展现了法国男人殷勤的风范。
我注意到赫尔夫询问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到我的身上,便保持着一副轻松的微笑。这一次实在太不同了,不然,换作以往,我肯定会向赫尔夫吐露心声的,我会向他倾诉过去一周我所经历的情感起伏,还有与伯特兰之间的种种。我已经受够了他挑衅和刻薄的幽默感。以前,这种幽默感不曾伤害和困扰我,如今却不一样了。我曾经仰慕他的睿智、他的幽默,这也让我曾经更加爱他。
伯特兰的玩笑会逗得人们大笑,但也会对他有所畏惧。在他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当中,在他蓝灰色的眼眸和迷人的笑容背后,潜藏着一个顽固不化而又极其严苛、为所欲为的灵魂。我曾经之所以可以忍受他,是因为每次他意识到伤害到我之后,都会用慷慨的礼物以及热烈的缠绵来补偿我。床上是我和伯特兰唯一能互诉衷肠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平起平坐的地方。有一次,伯特兰在尖酸刻薄地挖苦我后,夏拉问我:“这家伙对你温柔过吗?”看到我逐渐涨红的脸,她才说:“天啊,我懂了,只有床笫私语的时候才会对你温柔吧?千言万语都不如真枪实弹。”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但在今晚,为什么我对赫尔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什么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望而却步了?
大家坐在一张八边形的大理石桌旁。纪尧姆问我目前正供职于哪一家报社,我告诉他了,他却一脸茫然。这是理所应当的,法国人哪里会看《塞纳河风光》呢?它的读者群只是在巴黎客居的美国人而已。我并不觉得不开心,毕竟我又不去追求什么名头,何况,即便是约书亚偶尔的专断独裁,这份工作仍旧可以给我优渥的薪水和相当程度的自由。
“那你目前正在写什么文章呢?”纪尧姆一边礼貌地问我,一边用叉子搅拌着豌豆意大利面。
“冬赛馆事件。”我说,“马上就是六十周年纪念了。”
“你是说发生在‘二战’时的那次拘捕事件?”克里斯托弗嚼着满嘴食物问我。
我刚要回答,却又猛地看见纪尧姆的叉子停在了盘子和嘴巴之间的半空中。
“是的,发生在冬季自行车竞赛馆的大规模拘捕事件。”我说。
“这不是发生在巴黎郊区吗?”克里斯托弗吃得津津有味。
纪尧姆沉默地放下他的叉子,用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目光。他的眼眸漆黑深邃,双唇细腻动人。
“我想又是纳粹干的吧。”赫尔夫说着,又倒了一杯夏敦埃葡萄酒。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纪尧姆苍白的脸色。“纳粹在占领期间专门逮捕犹太人。”
“其实,并不是德国人——”我说。
“是法国警察。”纪尧姆打断了我,“而且它就发生在巴黎的市中心,一座曾经举办过著名自行车赛的竞赛馆里。”
“真的吗?”赫尔夫问,“我还以为是纳粹在郊区干的呢。”
“我已经调研冬赛馆事件有一周了。”我说,“虽然是德国人下的命令,执行的却是法国警察。你在学校没有学过吗?”
“我不记得了,我应该没有学过。”克里斯托弗说。
纪尧姆又一次望着我,似乎是要透视我的心绪,试探我。我有些心神不宁。
“的确很难以置信。”纪尧姆嘲讽地笑着说,“有太多法国人仍不知道真相。美国人知道吗?你知道吗,茱莉娅?”
我并没有移开目光。
“不,我不知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波士顿的学校也没有教过。但现在,我了解得比较深入,这些沉痛的真相几乎淹没了我。”
赫尔夫与克里斯托弗沉默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开口的还是纪尧姆。
“一九九五年七月,雅克·希拉克总统首次提到了占领期间法国政府所扮演的角色,同时,他也提到了那次拘捕事件。这件事还上了新闻头条,你们还记得吗?”
这几天收集资料时,我读到过希拉克的这次演讲。他的确是在铤而走险。但我不记得我是否在六年前就读到过这篇演讲。两个大男孩——我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这么称呼赫尔夫和克里斯托弗——显然没有读到过,或者他们也忘了希拉克的演讲,便只好尴尬地看着纪尧姆。赫尔夫不停地抽烟,克里斯托弗咬着指甲,每当他感到紧张不安时总是克制不了这种恶习。
一片罕见的沉默笼罩着我们。这里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的聚会,客人们在说不完的笑话和沸反盈天的音乐里高声谈笑。哪怕是火冒三丈的邻居拿着扫帚拍打着墙壁,大家也自顾自地在深夜里嬉戏、狂舞,说着生日祝词。
然而此刻,凝重的沉默让我们有些感伤。纪尧姆又开口说话了,这一次,他的嗓音变了,神情也变了。他脸色苍白,不忍再直视着我们,而是低头看着盘子里一口未动的意大利面。
“逮捕事件发生的时候,我的祖母只有十五岁。人们说,她之所以没有被逮捕,是因为他们只抓两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所以,她被留了下来,但是,他们带走了其他人,她的弟弟、妹妹、妈妈、爸爸、婶婶、叔叔、祖父。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