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之子于归(第5/7页)

有时,他对她分析公司的事情,可她听着听着就觉得丧失耐性,踢掉鞋子跳到沙发上,堵上耳朵说,“为什么我已经下班还要去思考那些。”

“那我应该和你说些什么?”苏岩投她以纵容的目光。

可这目光却刺痛凉夏,把手中的书摔在阳台夺门而出,“除了工作我们无话可说么?”

她飞快地下楼,飞快地奔跑,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怒气冲冲的样子,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惊诧了良久。

为什么,与苏岩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变回了困顿的小兽,与他相互顶撞,乐此不疲,消耗精力。

他最终以一个伤口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依靠,却无法把心投入。她要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爱情的伤口,要包裹好自己的孤独,最终,无言以对。

在车上接他的电话,他说,“凉夏,不要任性了。”她挂掉电话直接关机。

她总要比他年轻气盛,固执成性,并非回归一个家庭的正确时刻,或者说来说去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依旧回自己的公寓,在狭小卧室里放低沉的音乐睡觉。内心的周折如何努力都终于无法说给一个爱的人听,沉默在音乐里,用冗长睡眠来解决。这样,连自己也不需要面对。凉夏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养成这样习惯。也许是自幼的根深蒂固。

Down by the sally garden;

My love and I did meet;

She beat me take life easy;

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次日苏岩开车接她上班,她不施粉黛看他带着掌控全局般地讨好笑容,细微的无力感就从心底开始一点一点攀爬蔓延,开枝散叶。

他说,周末跟我回家吃饭吧,对她的离家出走习以为常。

她摇头,不去。

“凉夏,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算是为了我。”苏岩把车停在大厦背后,“你不跟我回家,我怎么形象地向他们描述我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嫁娶,凉夏想起同里的那场婚礼,在严冬,仿佛宗教诡异的仪式,可是拿到青天白日之下,依旧是毫不关己的事情。她对着后视镜匆忙补妆,轻描淡写地问他,“那么你能等我一个八年么?”说完便收十了帆布包推开车门。

仿佛只是个无意的问题,又仿佛心里早有答案。

苏岩看着凉夏从后门进了大厅,微微蹙了蹙眉,掉头把车开回了前门,开进地下停车场。

在普遍拒绝办公室恋情的大公司,他们可以叫做顶风作案。任谁也不想,只是论到了你,别无选择。本身,这就是一个不向未来深望的姿态。

苏岩选择凉夏,或许如同一次赌博。比如他运气好,在长久的软磨硬泡之后,凉夏顺从地去见他的父母,以蹲坐的姿势蹲在副驾驶位置上,习惯性对着后视镜化妆。实惠的suki粉色口红,她用食指晕开,说,“苏岩,见你的父母,是出于礼貌,与你所想的婚姻无关,我们早就说好。”

所以,他也有与之对等的背运气,凉夏如意料之中,在饭桌上礼貌周全,但是全然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于是他只能再寄希望于时间的赌局,相信她只是太年轻,相信时间会改变所有人的所有想法。

“父母做什么工作呀?”

“在新疆建设兵团。”

“怎么跑到杭州来了呢?”

“上学。”

“哦哟,家这么的远的呀。”

“不容易,不容易……”

凉夏埋头吃菜,一句一句回答,所有的道理她都明白,唯独不能说服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里。

苏岩在桌子下轻轻捏她温软的手背,他知道她在忍耐,他只能以此来安抚她,也同时安抚自己。

而她知道他的父母并不喜欢她,他们是历了半世的中年人,一眼就看穿了封闭在这个外乡女孩身上散漫不羁又难以控制的危险。

在气氛融洽的道别之后,她听到他的父母在电话里用非常平缓的口吻对苏岩说,“一个从小脱离家庭的女孩对于家庭生活一定有障碍,你若非要坚持,我们不拦你,但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

苏岩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凉夏笑着玩他车里的烟灰缸,没有听见一般。

这个夜晚,凉夏躺在阳台的摇椅上,笔记本放在肚子上,散发充足热气,很是舒服。网线从屋里长长地拖出来。似乎已经忘记刚刚经历过的难耐场面。

屋内男子也只好强迫自己静心工作,不时回头看看她的慵懒模样。有时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心很深,深潭静水,他永远也猜不明白。可偏偏是喜欢她不声不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存在于他一回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安静又美好。

她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欢快敲字,问晋浔,你会等着叶迦好起来么,你能心甘情愿地等多久。

晋浔发过来一个笑脸,你没有选择做心理医生是正确的,在事情没有开始的时候你就不抱任何信心。叶迦的心理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医生说只要自己有想要正常快乐的愿望就能够好起来。只是神经损伤很难修复,癫痫还是随时发作。虽然她一直写书也小有了些名气,那是因为我在,我是她最后的退路。若我不照顾她,她这个样子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希望遇上所谓童话。

若爱变成单纯的照顾与承担是否也可悲?而这只是她心里一个默默的问题,并没有打在屏幕上。她知道这对晋浔和叶迦来说都是一个过分的问题。她也只回了一个笑脸。

晋浔说的没错,她从来都不去信任一个人与一件事的善终,似乎一切顺理成章就要一直黯淡下去。

“她还记得在杭州的那些日子么?”

“她记得那场雪,记得那些无法填补的记忆的空白。”

凉夏也记得那场世纪末的大雪,在仿佛隔绝的鸣山,连片白房昏沉阳光,雪一直下,不停下,就像不会再天晴一样。

然而,世纪末的预言没有应验,天空总是要放晴。

苏岩工作的间隙提了水壶来阳台浇花。他拍拍凉夏的脑袋,“屋里去,我浇花了。”

凉夏抱起电脑,光着脚跑回客厅的茶几前把电脑咣当放下,盘腿就坐在地板上。

苏岩把拖鞋给她踢进来,“还是改不掉。”

“习惯了。”凉夏丝毫没有要听进去的意思,纵然苏岩总是反复告诉她不要光着脚,寒气太重,“苏岩,买两盆蝴蝶兰来养吧。”

“那样的花很不容易养活,养活了也未必开花。”

“那我好养么?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一盆蝴蝶兰好养?”凉夏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向后仰着伸懒腰。微微闭上眼睛的瞬间,分明看见凌乱的院子,支脉清晰的蝴蝶兰,开出硕大洁白的花朵来。

苏岩笑着摇头,不与之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