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之子于归(第7/7页)

同事们不明所以地目睹她收十东西,目送她离开办公室。没有只言词组,没有做作地对每个人微笑。这些目光中,当然也包括苏岩,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边,看着凉夏离开在自动门外,想起她让他买的蝴蝶兰,独立而耿直,每个花朵都随时能够飞走,想起父母说起的话,此刻他将之证明,让自己看到。

凉夏抱着牛皮纸箱走出大厦时,忽而不知道手里这堆东西还有什么用?于是索性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站,拍了拍手,顿觉轻松。

阳光铺天盖地,让一个人心底不想被看到的真相一览无余。其实有诸多合理的解释能够让这件事情变成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可惜,她是凉夏,既然看到真相,怎能依旧闭目前驱。即使路旁开满花朵,朵朵都摇曳所谓幸福。

四楼旅行社的临时小员工在楼前派发宣传单,凉夏接了过来,北京五日游。旅行?凉夏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有钱有闲,还有等待疏通的心情,看起来仿佛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回来之后呢?继续装作无事一般在一起,让他来养活自己,怡然自得,还是各自生活呼吸同一个城市的湿润空气不期而遇,问一声好?凉夏依旧是不禁笑起来。

她从来不相信旅途能够重建什么,你总要再回你日常的一切琐碎中来,坐在废墟中慢慢变成它的一部分。

凉夏去苏岩的公寓收十了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带上门离开。

她有些时日没有回过自己的小公寓了,果然暴风雨之前总是过分的平静,电荷与气流就在平静中汹涌堆积。

凉夏用了整个下午打扫覆了一层浮灰的房间,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桌布一一夹起来晾在窄小的阳台。

在她做好这一切的时候,苏岩敲响了她的门,依旧是那一句,“凉夏,不要任性了,跟我回家,听我说。”

她拿起手机来打给门外的他,“是我,原谅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爱情。”

“我们都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了,你不是,我更不是。我知道你明白的。”

明白不代表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从心底开始厌恶自己的执拗。只要她打开门,一切都可以兜转复原,不落痕迹。可是想起他低下头的沉默,心里便生出不可理喻的恐惧来,她说,“可是苏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还会放弃我。”而后挂断电话。

苏岩沉默在了门外。凉夏听到他缓缓下楼的声音,他走过窗下的声音,他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她转向阳台,挂满了五彩斑斓的布帘,遮挡了她去看他的视线。

那一晚,她没有东西可盖,蜷在床上,半夜还是被冷醒,翻了个身,却再一次蓦然瞥见午夜绝美的月光。就像15岁的深夜,她在昭阳的窗外,是一样的出奇清朗的月轮。她想起此前在书店买到的几米的绘本,那时他还没有那样的有名,那时他还躺在病床上画画,那时他说,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看见最美的风景。

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凉夏还是爬起来开了电脑上网。

刚登上ICQ晋浔就跳了出来,“怎么这么晚出现?”

“睡不着,看月光,听风吹。你呢?”

“赶工作,太忙,人手不够。”

“不如我去啊,今天刚辞职。”

本是凉夏一句无心的玩笑,却没有想到晋浔沉默了半分钟,打出来一行字,“好,你来。”

“真的?”

“真的。”

凉夏对着屏幕,摸出塞在口袋里的那张宣传单。皱皱巴巴地铺开,故宫,天坛,中轴线,还有唐朝乐队呐喊过的永远的钟鼓楼,以及北方高远而辽阔的天空。好像又回到那个初三的早晨,许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是少年的赤子之心,黛瓦灰墙,也许,她真的可以就此离开,远去北京。

是快要在时光缓流中被自己遗忘的天性,离开的偏执,在遮蔽过久之后总要自行寻找出口。离开与新的开始并不能创建起等价关系,在她背上一个包离开故乡时就已经明白。不过是以一个郑重的姿态奔赴一个毫无差别的抵达。也正因如此,离开成为她面对困境时所能做出的最轻易的决定。

离开总比面对要容易。没有错,她任性,她从未长大。

原来她相信的依旧是爱一个人的执着与等待,万水千山,你总要再寻我回来,这是爱。

带上卧室的门时,静静环视,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动作,做一个不自知的了断。那个许多个深夜在这狭小空间里光脚坐在地板上看天光沉落,写字、阅读、无所事事的女孩不见了。她现在要走了,山高水远。

犹豫了一下走回床边,抽出枕头下的叶芝诗选,塞进随身的背包里。桌上的塑料闹钟走到十二点,秒针咿咿呀呀,在将来的某个瞬间它会突然停止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出租车载她再经过西湖边时,凉夏好像突然明白了彼时澹苒的心情,没有能够长过时光的爱情,没有能够屈就现实的可能,快,是对彼此最大的恩惠。

于是,这个2007年的初秋,凉夏在杭州的火车站与昭阳擦身而过,就像经过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