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1月21日(第2/7页)

我叫了声,希利托先生赶来扶我。“您必须离开这儿,”他说,“这事惊吓到您了,我们都非常震惊。”他瞥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拍拍我的背,仿佛我的震惊和低落给我加了分。我说:“塞利娜·道斯啊,先生,塞利娜·道斯!”他答:“普赖尔小姐,我们要吸取这个教训!您给她规划了大好前程,看她是怎么背弃您的。我想,哈克斯比小姐先前对我们的警告还是有理的。但是,谁又能想到她如此狡猾奸诈呢?竟然能从米尔班克逃脱,好像我们的门锁是黄油做的!”

我看着两扇牢门和窗上的栅栏,说:“整个监狱,就没有一个人在清晨以前,见她离开,听见动静,发现人不见了?”

他又看了眼哈克斯比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肯定有人见过她,有人见到她走,还帮了她。”监狱仓库里少了一件斗篷、一双鞋,他们推测道斯应该是扮成看守溜了出去。

我想象过她绷紧成一支箭的样子,我以为她会赤身裸体、满身乌青、浑身颤抖地过来。我问:“扮成看守?”哈克斯比小姐终于拉下了脸:还能怎样?除非我和那些女人一样,觉得魔鬼把她扛走了!

她转过身,与希利托先生压着声音说话。我依然盯着空荡荡的囚室。我不再感到迷糊了,只觉得非常难受。我感到越发恶心,想自己大概真的病了。我说:“我必须回去,希利托先生。我的惊骇,难以诉诸言语。”

他同我握手,示意克雷文小姐陪我出去。但他把我交给她时,问道:“道斯没有向您透露些什么吗,普赖尔小姐?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她早有越狱的打算?”

我看着他,摇摇头。这动作让我更加不适。哈克斯比小姐的目光没离开我。他继续说:“下次等您平静一些了,我们得再谈一谈。我们很可能抓得到道斯——希望如此!但无论能否抓到她,肯定会有问询会,还不止一场。您可能需在监狱委员会前为她的品行做证……”他问,我承受得住吗?我能不能再回想一下,她是不是流露过什么……某种昭示意图的迹象……某些线索,比如谁是帮手?谁会接头?

我说我会去想,我会的,但现在无法思考。如果说我害怕,那依旧是为她害怕,不是……不是为我自己。

我扶住克雷文小姐的手臂,与她走过一排注视我们的囚犯。在塞利娜囚室的旁边,阿格尼丝·纳什与我眼神相汇,她缓缓地点点头。我挪开目光,问:“杰尔夫太太呢?”看守说杰尔夫太太受惊病倒,被医生送回家休养了。但我实在太难受了,已经听不清她的话。

然而,磨难还没有结束。楼下牢房的路口——就是我曾经让普雷蒂太太先通过,让我可以奔向塞利娜的囚室,我的生命飞向她的地方——我遇到了里德利小姐。她见我,一惊,笑了。

“啊!”她说,“真巧,普赖尔小姐,在这个日子碰到您!别是道斯找您去了,您把她带回来了?”她双手抱胸,站得比平时挺直,钥匙滑向链条一边,皮靴发出咯吱声。克雷文小姐停下脚步。

我说:“请让我过去,里德利小姐。”我依然觉得我要吐了,要哭出声,要晕过去。我依然觉得,要是我可以到家,回到我的房间,他们会把她从迷失的地方带给我,我会好起来。我依旧不死心!

里德利小姐见我脸色不对,往右边挪了挪,但也只留出一条缝隙,我不得不侧身钻进她和粉刷墙之前的缝隙,我的裙子摩擦着她的,我们的脸凑得很近,她眯缝双眼。

“那么,”她轻轻地说,“她在您那儿吗?您肯定知道,交出她是您的义务。”

我已经打算转身离开了,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却像一个转动的螺栓,又把我拉近。“交出她?”我问,“把她交给你,交到这里?我希望上帝能让她到我那儿,这样我可以把她藏得远远的!要我交出她?那简直就是要我把羊羔送到屠刀下!”

她依旧面无表情。“羊羔就是要下肚的,”她立刻接口,“恶毒的姑娘必须被纠正。”

我摇着头说,她是怎样一个恶魔啊!我真是可怜那些被她锁在深牢里的女人,以及那些必须以她为榜样的看守。“恶毒的人是你。是你,还有这个地方……”

听到我这番话,她的脸色阴沉,浅色眼睛上稀疏的睫毛一抖。“我恶毒?”她说,我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可怜那些必须被我关着的女人?现在道斯消失了,您可以那么说了。我们把她看得那么紧,要求她规规矩矩,让您可以看她,您却觉得我们的锁根本不算什么,我们的看守也没什么了不起,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我仿佛被她揪了一下,或被扇了一记耳光。我后退几步,手扶狱墙。一旁的克雷文小姐一动不动,像一扇门似的,面无表情。她身后不远处,普雷蒂太太在转角处停下来,观察我们。里德利小姐朝我逼近,摸了摸没有血色的嘴唇。她说她不知道我对哈克斯比小姐和主管说了什么。也许他们考虑到我出身良好,必须尊重我,这她不想评论。但是,她可以确定,我可能耍了他俩,但我没有骗到其他人。据她了解,道斯这件事肯定有鬼!哪怕我在其中做了一点点的顺水推舟——“其实,”她看了看围观我们的几个人,“我们这里也关名门闺秀的,是吗,普雷蒂太太?哦对,我们在米尔班克,有一套办法可以让淑女宾至如归!”

她的呼吸热腾腾地扑到我的脸颊,又热,又厚,带着羊肉的膻气。走廊那头普雷蒂太太大笑了几声。

我逃走了,奔下旋转楼梯,穿越底楼牢房,穿越五角楼宇。仿佛在那里再待一会儿,她们就会找个办法把我关在那里,永世不得脱身。她们会把我关在里面,把塞利娜的囚衣套在我身上,与此同时,塞利娜孤苦无依地在外面,找不着方向,看不清前路,寻寻觅觅,哪里猜得到我被关进了她曾经待的地方。

我一边逃,却似乎一边能听见里德利小姐的声音,感到她猎犬般的炙热鼻息。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倚着墙,拿套着手套的手抹去嘴边苦涩的东西。

看门人与他手下的人拦不到马车。大雪纷飞,马车无法到这里来。他们让我再等一下,说扫地人会清扫积雪,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把我困在那里,让塞利娜继续迷失。我心想,说不定是哈克斯比小姐或里德利小姐给门卫捎了口信?口信早我一步到了。我喊,让我出去,我不能等——我肯定是吓到了他们,对他们的震慑比里德利小姐的还要大,他们放我走了。我撒腿就跑,他们从小屋里看着我。我跑到河堤,沿着墙,紧贴着那条荒凉之路。我看着河,河水湍急,比我的步子还要快,我希望上一艘船,逃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