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是闯出来的,走投无路时,只能进不能退(第6/12页)

古母微微摇了摇头:“平原啊,你知道为娘的这么多年为什么连一口荤都不入口吗?”

“我知道。娘是舍不得吃,把这些菜都留给了我和弟弟妹妹。”

“是,也不是。其实啊,当初他音讯全无,我便在菩萨面前立了长素愿,哪怕再让我看一眼呢,活见人,死见尸。”古母面露苦笑,“二十年了,菩萨倒真是允了。”

古平原听着真是心如刀绞,而且他一下子就听出,往日娘口中的“你爹”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

“娘,您在病里,别想这么多了,我和平文、雨婷三个,这二十多年都是您一手拉扯大的,从今往后还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您平平安安,咱们家就没事儿。”

古母听了半天没言语,过了许久才道:“知道我为什么巴巴地叫你回来,却又不见你吗?”

古平原真的想不明白,只能摇了摇头。

“你是家里老大,是这一家的顶梁柱,有你在身边,娘心里就安,所以叫你回来。可是有件事,娘一直没想好怎么对你说,所以呢,又一直不能见你。”

古平原心中一动,他猜到了,抬起头刚要开口,古母微微一摆手:“你先听我说完。这大半年,咱们家闹家务,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娘都知道。至于娘为什么忽然冷落你媳妇,甚至要你休了她,这件事……”古母抬眼望着床梁,目光中有痛苦又有无奈,口气苦涩得像含了一枚橄榄,“不要再提了。”

古平原听母亲这么说,惊异地望了她一眼。

“唉,玉儿就算有什么错,我都原谅了她,何况她也未必有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兴许是误会呢。我心里也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好儿媳,就算有什么无心之失,比起那抛妻弃子,隐姓埋名入赘富家的人,又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

古母说着已是双泪直流,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抽出一页信纸看也不看,竟当着古平原的面儿撕碎了,哽咽着吞了下去。

“娘!”古平原大惊,待要起身阻止已是不及,只得含泪看着。

古母喘息片刻,挥了挥手:“你去叫玉儿来,我要见她。”

“是。”

古平原转身打开房门便是一怔,就见常玉儿和自己的弟弟妹妹,还有刘黑塔都站在院中。

他先不理会别人,走到玉儿身边,轻轻说:“娘要见你,进屋吧。”

这本是常玉儿许多天来日夜盼望的一句话,骤然听到却心里一紧,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古平原,从丈夫的眼神中得到鼓励,这才定了定心神,缓步走进屋中。

一进屋,古母第一句话就让常玉儿泪如泉涌:“孩子,这大半年,你受委屈了。”常玉儿悲泣一声,跪爬几步趴在古母身前哭得身子直发颤。

古母半闭着眼,将手慢慢抚在常玉儿头上,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过去的事儿啊,就过去了,不提了,再不提了。像平原说的,家和万事兴,咱们家啊,从今往后还好好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常玉儿一双泪眼凝视着古母那瘦削的脸和苦涩辛酸的表情,婆媳两人对望了一会儿,常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歇着,不管外面怎样,家里的事儿再不会让您操心。”

“好,家里交给你,外面交给平原,我都放心,放心。”古母舒了一口气。

古平原见是话缝,过来轻轻搀起一直跪在地上的妻子,用半是埋怨的口气道:“你刚有了喜,这地上寒气重,万一要是伤了胎气怎么办,还是起来和娘说话。”

常玉儿面上一红,古母字字听得清楚,看了大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又惊又喜地颤声问:“有喜?胎气?难道玉儿她……”

古平原含笑看着妻子:“你自己跟娘说吧。”

常玉儿羞得几乎不敢抬头,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用微若蚊呐的声音道:“郎中说,把出的是喜脉,有一个多月了。”

“好、好,好哇,这真是老天垂怜我们古家,古家有后了,有后了。”古母欣喜如狂,竟直起身一把握住儿媳妇的手,“可怜见的,竟还在地上跪了半天,这么哭法岂不伤了身子。唉,这要是让……”

古母说到这儿,声音猝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僵住了。古平原和常玉儿都是伶俐人,哪能不知道古母要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话,当下二人对视一眼,古平原连忙接道:“这要是让古家村的乡亲知道,定然又是一场热闹。”

“是啊,要是让二婶子知道了,非做上一席好菜端到咱们家呢。”常玉儿也笑着。

“嗯,咱们身边还是好人多,好人多啊。”古母不自然地笑笑,接着又嘱咐古平原一堆话,让他照顾好常玉儿,说是第一胎最是紧要,身子不能落病。还要让古雨婷也进来,说男人照顾不好怀孕的女人,一定要女人才妥当。

“好啦,娘,这些事我自然会跟小妹说,您的病还没大好,不能太劳心。”古平原好不容易把母亲劝住,古母大病之余神情亢奋,过后只觉疲惫不堪,半昏半睡间,古平原将丫鬟叫进来伺候母亲,自己为母亲掖好被角,掩上房门与妻子退了出去。

“嫂子,真太好了,恭喜你和大哥。”古雨婷迎上来干干脆脆地说,眼里含着笑意。

常玉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古平文想着家里的这些事,在一旁边笑边拭着泪水,刘黑塔本来咧着大嘴笑着,忽然脸色一变,往地上一蹲呜呜哭开了,就听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爹、爹……”

大家都明白,他是在想如果常四老爹活着,知道自己的女儿女婿有了这样的喜事,自己有了外孙,那该多么高兴,只可惜老人家再也看不见了。

别人都在伤心惋惜,古平原却是想到李钦亲口承认买凶杀死常四老爹,咬了咬牙,过去拍着刘黑塔的肩膀,转过头来面对大家。

“咱们古家这段日子是遇了些糟心事儿,人人心里不痛快。不过俗话说‘否极泰来’,这个泰嘛,如今已经来了,今后那些事儿就都翻过不提了,咱们守着娘,好好过日子,让她老人家高高兴兴的,便是尽孝。”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明白,这话里即说的是古母与常玉儿之间的那段不愉快,也包括了李万堂即是父亲古皖章这件事。刘黑塔与常玉儿自然没有二话,但是古平文却觉得此事不能就此不提,天地君亲师,父子人伦是大事,怎么能装糊涂呢?

他一向讷于言语,刚把这个意思结结巴巴一说,妹妹先就抢白道:“二哥,你说什么!是他先不要我们的,不是我们不认这个父亲。他要是哪怕存着一点为人父的心,这些年我们在古家村寸步未离,娘守活寡等了他二十年,我们被村里孩子打小笑话有娘没爹,大哥护着我们被人追打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