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是闯出来的,走投无路时,只能进不能退(第7/12页)
古平文被妹妹逼问得面红耳赤,发急道:“难道我说要认他了吗?这事儿娘说了算。”
“娘更不会认他。别忘了,他给娘写过休书,便是绝了夫妻之情。”古平原忽然冷冷插言道,“入赘京城改了姓氏,便是与古家一刀两断,就连列祖列宗也不会认他。娘和我们三兄妹相依为命,与这个姓李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古平文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嗫嚅几下,到底是无话可说,深深叹息着低下头去,豆大的泪水落在青石板上。
“哭什么!”古平原厉声道,随即回头看了看古母的房间,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平文、雨婷,你们听我说,这话我只说一次。”
古平文和古雨婷两个人被大哥的语气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望着他。
古平原的目光也直视着他们:“金山寺外,你们都在场,那李太太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一个人不能受这样的欺侮,不管是为了娘,还是我们三兄妹,又或者为了我古家。”说着,古平原将目光投向常玉儿和刘黑塔,那奇耻大辱和杀父之仇的真凶到底是谁,这二人直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古平原说的古家也自然包括了他们。
“这个仇都不能不报!”
“报仇?!”别说古平文,就连古雨婷也惊讶出声。不认亲是一回事儿,向自己的生身父亲报仇,这、这怎么个做法?
“他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不就是为了钱嘛,为了李家的金山银海。”古平原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凶狠,“‘李半城’,哼,好威风、好光鲜的名字,我将来要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我要让天下的生意人都看到,京城李家是如何被古家人一手打败的。只有这样,李万堂才会明白,他当年抛弃的到底是什么!”
“等到了那一天,我要亲口去问他到底后不后悔!”古雨婷被大哥说得浑身发热,眼里闪着期望的光芒。
“对,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去堂堂正正地问出这句话。”古平原看向弟弟,“平文?”
古平文起初犹豫了一下,随即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古家三兄妹的手握在了一起,彼此都感到手心发烫,微微颤抖着。
“好嘞。”刘黑塔一跃而起,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再也憋不住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做他一场,不把李家掀个底朝天,决不干休。”
常玉儿不言声地走到丈夫身边,轻轻地贴着他,夫妻两人此时都有个奇妙的感觉,仿佛那还未有知觉的孩子也与古家人站在一起,一念及此,古平原身上像是陡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李家自愿将一半盐铺退回官府的消息,是郝师爷从江宁城匆匆赶来报的信儿。接到这个信儿之后,古平原便陷入了沉思,身边人说的话像是一句也没听见。
先说话的永远都是刘黑塔,他张嘴就说:“我看哪,这是他心里有愧,故意把铺子让出来,作为对古家的补偿。咱们有志气,决不能要!要了,不就等于是跟李家喝了和合酒嘛。”
郝师爷吧唧吧唧抽着烟袋,不赞成地摇着头:“李万堂可不是这种人哪。他要是想补偿古家,这些年有的是机会,挑现在这个时机可谓是最为不智,本来金山寺外一场热闹就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再来这么一手,等于是把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嘿嘿,你们不妨出去听听,别说两江三省,就是大江南北都已经传遍了,除了聋子之外,没听过这事儿的人恐怕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个,就快被人编成鼓词儿在书场里唱了。”
古平文脸皮最薄,不由得大皱眉头,急得坐立不安。
“那岂不是连古家村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好。”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话不是这么说。”古平文看了一眼始终不搭腔的大哥,无奈道,“郝大哥,那依你说,李家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退回一半店铺,他们安的什么心?”
有些话真是碍口,郝师爷撩眼皮看了看房间中的几个人,斟酌着开了口:“按说这话有些难讲,不过以我与你们家的关系,也不好藏着不说。依我看来,李家绝对不是好心,这里面搞不好是个套子。”
“套子?”刘黑塔颇为不解。
“李万堂也许是想用对付那个潘姓盐商的手段来对付古老弟。”这一句话,郝师爷吞吞吐吐几次才说完,说完了看都不敢看古家人的脸色。
李万堂当众揭出旧日八大盐商中的潘姓商人靠妻女操持皮肉生意维持生计的丑事,逼得那家女儿当场跳楼自尽,潘姓商人也发了疯,这一举立威的狠辣手腕让扬州盐商无人敢出面承办盐铺,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如此,古平文第一个就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这里面应该是另有隐情。”
别看古雨婷一口一个对李万堂深恶痛绝,可是她也无法想象李万堂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此毒手,因此少见地与二哥站在了一起,也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瞬间让这两兄妹的血都冷了下来。
“郝大哥,你不愧是做过刑名师爷,见多识广,看得真准哪。”
“大哥……”古平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古平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这一百多家盐铺子不是李家的私产,是官府借给李家生财之用,要按时缴纳大笔的租金和铺税。眼下两江百业凋零,小生意根本撑不起这许多铺子,只有粮茶丝盐这四大行才可考虑。不过要是卖粮,粮从何来?卖茶,茶非必饮之物。卖丝嘛,大家温饱尚且勉强,几人做得起新衣裳?说来说去,能撑起这样大场面的店,就只有盐店。”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盐店哪?”古平文怔怔道。
“二弟,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那是和李家撕破脸之前,现在李家的两淮盐场岂会再给这些店供货,就算是供,也必定是提高价格,让你无法去卖。盐是引岸专卖的,两淮盐场不供货,这些盐铺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咱们不接不就行了?”
古平原一哂:“李万堂这一着,毒就毒在这里。古家和李家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他们在这时候让出一半铺子,分明就是向我下了战书,要在两江用这些盐铺决一胜负,我不接就等于是不战而降,今后有何面目在大清商界继续做生意。”
“接了,会被李家逼到绝路,不接,则等于递了降表。这就是李万堂的如意算盘啰。”郝师爷神情有些无奈,“唉,这李万堂真是……亲骨肉嘛,何必做得这么绝呢,难道要古老弟反过来去向他磕头赔罪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