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11/15页)
但作家和教授并不完全确信。差得远呢。教授解释说,大约二十年前,有一颗陨石坠落在这里。或许不是陨石。不管是什么,都导致这里被废弃了。很快就出现了关于废弃的悖论:任何被废弃的地方都像一块吸铁石。在城市里,无主的房屋是理想的巢穴;空仓库是非法组织的集合地。莱克汉普顿车站成了我和伙伴们探险的乐园。人们来到这里,然后失望,教授继续说。政府用铁丝网包围了“区”以防止人们来。(又是古拉格的镜像:一个被铁丝网包围的地方,不是为了防止人们进入,而是为了防止他们出去。)通常,“区”回顾未来的景象——又一个悖论——正如1946年,瑞士作家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在观察到战后欧洲的衰败后所描写的:“现状如此,杂草在房屋中蔓延,蒲公英在教堂里开放,可以想象,它将如何继续生长,树林将吞没我们的城市,缓慢地,无情地,无须借助人力就能繁茂,蓟与苔藓的沉默,一块没有历史的土地,只有鸟鸣,春、夏和秋,再没有什么能指望。”
《潜行者》中能够感受到来自未来的震撼。不到十年以后,教授关于“区”如何形成的总结就成了已经实现的预兆,《潜行者》也因此具有了暗示性:1986年发生在乌克兰切尔诺贝利的灾难的预言。塔可夫斯基不仅是一位梦想家、诗人、神秘主义者——他还是一位预言家(预言了现在已经成为历史的未来)。
切尔诺贝利受损的核反应堆和很多放射性材料就被封存在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石棺”中。附近的城镇如普里皮亚季也被迫疏散居民,围绕核电站建立起一个方圆 30公里的“区”。像潜行者的孩子一样——按教授的解释,是“区”的受害者——父母曾生活在切尔诺贝利附近的大批孩童患有出生缺陷。疏散之后,被封锁的“区”中留下的车辆残骸被作为紧急清除的一部分。工厂连缀着空空的街道和爆裂的混凝土。树木从废弃建筑扭曲的地板里钻出来。叶片都改变了形状。植物攀缘在崩毁的墙壁上。2001年,罗伯特·波利多里(Robert Polidori)在普里皮亚季和切尔诺贝利拍摄的照片[收录在他的摄影集《爆炸区》(Zones of Exclusion)中]看起来仍然像是《潜行者》外景地的回顾。*只是在三十年前,要拍一部这样的电影,可不像波利多里和其他人记录的那么容易。摄影师的审美也许部分受到了《潜行者》的影响,所以这部电影造就了被观察到的现实,并超越了现实。
*马格南图片社的摄影师乔纳斯·本迪克斯(Jonas Ben-diksen)在《卫星》(Satellites)一书中记录了完全不同,更加离奇的某种“区”的存在,尤其是在哈萨克斯坦以及俄罗斯阿尔泰共和国边境的所谓飞船坠落区的照片。有规律性的从太空坠落的残骸在当地形成了一个非官方的繁荣产业——尽管存在一定的风险——收集残骸。本迪克斯最著名的——同时也是最漂亮的——一张照片显示,两个村民站在飞船或是卫星的一部分残骸上,背景是田园牧歌式的草地,湛蓝的天空,数千只白色蝴蝶的翅膀犹如雪花般飞舞。
流言开始传播,据说在“区”里,还有另一个地方(在任何魔幻领域,总有拥有更高魔力的密室),在那里,你的愿望都能得以实现。教授用能想象到的最简洁的形式,描画出神话与宗教的诞生: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事也许发生或没有发生;在某个地方,因为被禁止而增强——甚至创造出——某种力量。这是另一位教授——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zizek)——的观点,他认为,警戒线是对“区”的定义:“赐予其神秘光环的是限制本身。‘区’是因为难以接近、因为被禁止而定性的。”在齐泽克经典的反向辩证法中,“‘区’并没有被禁止,因为它有相对于我们的日常现实感知而言‘太强烈’的某种特质,它展示了这些特质,因为其假定被禁止。首要的是以正式的姿态从我们的日常现实中排斥某一部分现实,并宣布它是被禁止的‘区’”。
不管它是怎么形成的,一群狂热的信徒围绕着“区”。神秘力量都归因于此。它是否真的有这种魔力?不清楚。但是对这件事或这个地方真实存在的信念让它得以存在——就像独角兽存在于里尔克的《致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Sonnets to Orpheus):这种动物从未存在,却依然被喜爱。而人们的这种喜爱创造了它的空间:
他们饲养它不用谷粒,
只永远用它存在的可能。
这可能给这兽如此大的强力,
致使它有一只角生在它的额顶。*
*切尔诺贝利之后,神话与现实再一次交织。因为没有了人类的打扰,动物在爆炸区繁衍生息。消失了几个世纪的物种回来了:猞猁、野猪、欧洲棕熊、欧洲野牛、鹰隼、海狸、普氏野马(诸如此类)。而已有物种的种群数量大大增加。新一代的树种生根发芽。森林畅通无阻地包围、占据了昔日的城市。随着动植物的兴旺繁衍,乌克兰政府在2007年宣布这一地区为自然保护区,给大爆炸带来了积极的——也是合乎逻辑的——转折。[科学家进行了动植物数量普查,并在《生态学指标》(Ecological Indicators)杂志上公布了他们的发现,对增长的观点表示怀疑。他们发现哺乳动物的数量与多样性都出现下降,但也欢迎野生动植物庇护所的观点,并进一步研究辐射的影响。]
这个地方,“区”,是个馈赠,教授继续说着,一边把绷带缠到螺母上。什么馈赠,作家说,他一只手靠在头上,好像在打手机。为什么要给我们?为了让我们高兴,潜行者说着,蹒跚走来,他回来了。现在他情绪很好,笑着,推过腐朽的电线杆(他走过时,有一段真的倒落下来)。即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动物的嗥叫声也无法消减他的幽默。是的,他在享受生命中属于他的时光——甚至没有看他(妻子)的手表,就宣布,是时候了。他推了一把查道车,车子当啷响着,沿着铁轨回到迷雾中,回到黑与白的世界,最终消失在视线,离开了“区”,离开了银幕。这一举动引发了一个明显的问题,是作家提出来的:我们怎么回去?(这时我才发现他们到了铁路的尽头,铁轨被一些残骸截住了。要么是“区”导致铁路中断,要么是“区”在铁路终结的地方开始。总之,“区”是一个你无法穿越的地带。)潜行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不过像作家这样读过不少书的同伴可能看到过问题的答案,是卡夫卡的《箴言》(Zürau Aphorisms)之一:“从某一点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这一点是必须到达的。”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刚刚到这里——他们已经到达了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