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2/27页)

13

他回到军营,回到由秩序和纪律组成的生活。但这生活对他不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一点都不真实。人们来了,他们谈话,说起很多事,但没有一件让他感兴趣。他们谈希特勒、斯大林、北非大轰炸。没有一个谈到艾米。他们谈军需供给、战术战略、地图、时间表、士气、墨索里尼、丘吉尔、希姆莱。他真想大声喊:“艾米!爱蜜!爱慕!”他想拎起他们的后脖颈,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他多么渴望她,告诉他们她如何影响他的感受。

但尽管很想让每个人都听他说,他也不能承担哪怕让一个人知道的风险。他们的谈话索然寡味,他们对艾米,以及她对他和他对她怀有的激情一无所知,这是他针对他可能言行不慎而采用的防护措施。哪天他们把话题转到他和艾米,他们不为人知的激情就会变成影响众人的灾难性事件。

他看书。没有一本想读的书。他在书页里找艾米。她不在那儿。他去晚会。晚会让他觉得无聊。他在街上走,盯着陌生人的脸。艾米不在那儿。这世界,它无穷尽的、令人惊叹的整体特质让他觉得无聊。他在他生活的每个空间寻找艾米。但他哪儿都找不到艾米。他想到艾米是跟他叔叔结婚了,他的激情是一种疯狂,没有未来,无论它是什么,都必须终结,他一定得把它扼杀掉。他对自己理性地说,因为对他自己的感情他无计可施,他一定得避免付诸行动。如果不见她,他不可能做错任何事。就这样,他决定再也不去看艾米。

等到下次休假——一个为期六天的假期——他没回他叔叔的酒店,而是连夜坐火车到墨尔本,在那儿,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跟艾拉出游和给她买礼物,想在艾拉身上释然忘怀,尽力驱除占据他身心的魔障——有关他和艾米不寻常会面的全部记忆。艾拉——会用她的方式——渴慕地观察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能看出她正尽全力要在他的脸和他的眼睛里找到跟她同样的饥渴,他的内心越来越担忧,有时近乎恐惧。在多里戈·埃文斯眼中,她原先美丽、带异域风情的脸现在枯燥乏味得超乎想象。她的黑眼睛——刚开始他认为极具魅惑力——现在看是容易轻信,信赖的眼神甚至让他觉得像奶牛,尽管他尽力不去这么想,又因为想这么多而特别厌恶自己。就因为这个,他怀着重生的决心投入她的怀抱,投入跟她的谈话,投入她害怕的事、她讲的笑话和故事里去,他盼望这亲密会最终遮蔽他对艾米·马尔瓦尼的记忆。

在休假的最后一晚,他们到她父亲的俱乐部里吃晚饭。在那儿,他们碰到一个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少校,他的笑话和故事让艾拉欢笑不止。少校宣布他要到附近的夜总会去,艾拉恳求多里戈跟他一起去,因为“他好玩得要命”。多里戈体验到一种他不熟悉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感激,而是两者难以分解的混合。

“我非常喜欢跟人在一起。”艾拉说。

多里戈想,我跟越多的人在一起,越感到我是独自一人。

14

现在,一天开始了,俘虏们还没醒来,大部分看守和工程师还没起床,连太阳都还要几小时才出来,中村大跨步、蹚着泥走着,呼吸着湿漉漉的夜晚的空气,噩梦消散,甲基苯丙胺像旋转内燃机的手动杠杆,使他的心智情感运作起来,他感到一种愉悦的期待。这一天,这营地,这世界属于他,由他来塑形。他找到幸田上校——跟福原说的一样,他在没人的食堂里,正坐在竹制板凳桌前吃罐装鱼。

上校体格魁梧,和澳大利亚人差不多的体型掩饰了他的脸,在中村眼中,这脸像鲨鱼鳍,正从鼻子两边塌下去,掉落开,激起的细纹在起皱的两颊延展开来。

幸田无心闲谈,直入主题,说交通问题一旦得到解决,他就要尽快离开。从一个斜挎在肩上潮乎乎的皮袋里,上校取出用打字机打的、一页纸的军令和几页技术图纸——很潮湿,中村读的时候,它们都贴着卷在手指上。这些军令之复杂程度不超过它们受中村欢迎的程度。

第一项军令是技术性的:虽然最主要的道面切割已经部分完成,但是铁路指挥小组改变了中村最初的计划。他们要求把切割面积增大三分之一,以解决下个环节建设中的坡度问题。增加的部分将有三千立方米岩石要切割下来,搬运走。

友川在给他们俩倒用发酵茶叶泡的茶,中村俯下身,把绑腿上的带子重新系上。要把丛林清除掉,他们没有足够的锯子或斧头。俘虏用锤子、凿子手工切割岩层。他连正儿八经的凿子都没得给俘虏用,当它们真变得很钝了,又没有足够的碳质碎屑供他们冶炼,把它们重新磨得锋利。中村坐直了。

“带压缩器的钻孔机会很有用。”他说。

幸田上校摸着在塌陷下去的脸颊。

“机械?”

他让这个词悬在空中,让中村自己在脑子里终结它,中村会认识到不会有机械,并接受这个事实,他会为请求发给机械而感到羞耻,他会觉得被嘲弄了。中村低下头。幸田又说话了。

“什么都没有多余的。这无法避免。”

中村知道,提机械是他失策了,然而,幸田好像很理解他,他很感激。他读第二项军令。铁路修造完成的期限从十二月提前到十月。中村被绝望压倒了。任务不可能完成了。

“我知道你能使它成为可能。”幸田上校说。

“现在不再是四月份。”中村说——总部批准最终计划是在四月份,他希望这句话会被理解成对这个时间的委婉指涉。“现在是八月份。”

幸田上校盯着中村的眼睛。

“我们会加倍努力。”被压服的中村终于说。

“我不能向你撒谎,”幸田上校说,“切割面积增加三分之一,我非常怀疑机械或工具会相应增加。也许会有更多苦力。但我也说不准。我们有二十五万苦力和六万俘虏在为这条铁路工作。我知道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很懒。我知道他们叫苦连天,说太累、太饿,不能工作。他们铲一小锹就歇一会儿,砸一锤子就暂停。他们抱怨像挨耳光这样不算事的事。如果日本士兵玩忽职守,他会挨揍。懦夫为什么不该被扇耳光?送到这儿来的缅甸和中国苦力不是不断逃跑,就是老在死去。值得庆幸的是泰米尔人回马来亚太远,没法逃,但现在他们到处死人——因为霍乱——甚至加上现在到这儿的几千人都还人手不够。我不知道。这全都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