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0/27页)
在“康沃尔国王”,基思带多里戈去四楼的一个房间。堂皇的楼梯上铺着磨损得露线了的窄地毯,他们向上走,遇到正下来的艾米,她拿着一袋子脏的床单、桌布之类的东西。多里戈猛地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欢乐,这在当下情境很不合适,也无法否认。她瞥了她丈夫一眼,在这眼神中,多里戈窥见一个通常情况下他们不为人所见的亲密组成的复杂交织的困境——分享的睡眠、气味、声音、很多习惯,让人既感到亲爱,又觉得困惑,快感和悲哀,大大小小的——平常的灰泥最终把两样东西变成了一个。
她的头发在脑后向上梳起,扎成一个马尾,在从天井射入的光中呈金红色。他被介绍给她,他们之间的共谋关系在什么共谋的事都没发生前就成立了。一瞥之间,他看见她的脸出奇地容光焕发,一缕松下来的头发像一条鲑鱼歇落在右耳前边,他知道他们无言地达成了一致——对在书店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是这样,艾米,”基思说,“我希望你给客人安排一些有意思的事。”
她耸耸肩,他意识到她的乳房在蓝玉米色的女衫里轻微耸动。
“你喜欢费雯丽吗?”艾米问,“市里在放费雯丽主演的新片子,叫《魂断蓝桥》。你想去——”
“我看过了。”多里戈说,他根本没看,他突然想他是一个多么不地道的男人,他脑子嗡嗡响。他怕跟她在一起?他想要证明他有控制她的力量?
“太可惜了,”基思说,“但我肯定市里不只在放这一个片子。”
多里戈不再懂得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类话。但他说了,接着——同样让他始料未及——他听见自己说:
“但我很想再看一遍。”
艾米又耸耸肩,多里戈·埃文斯强制自己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下面的楼梯,直到她在下层楼梯上重新进入他的视线,她把手展开,手指在涂清漆的楼梯扶手上一溜儿滑下去。他关注的眼光随着她随机跃动的马尾——她不停步地走下去,走到虚空中去。
10
多里戈·埃文斯期待了许多那晚要发生的事,但没想到会被带到辛德利街附近一家夜总会。她说如果他已经看了电影,再看电影他会知道接下来要演什么,这会毁了所有乐趣。他穿军服,她穿带东方色彩的杏黄色衬衣和宽大有垂感的丝绸裤子,有一种流质感。在他眼中,她的身体轮廓那么明晰又强韧,但动起来时,像在滑翔一样。
“关键在于完全不知道,”艾米说,“你不这么想?”
他没有思考,他不知道。夜总会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很暗,防空袭的窗帘全挂起来,到处是阴影和制服。多里戈注意到一种面粉发酵似的气味,那种春草微醺的气息。他们喝马丁尼鸡尾酒,一个摇摆乐队在演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过了一段时间,房内灯被拧暗,每个乐队成员点亮放在乐谱架上的蜡烛,侍者点亮客人桌上的蜡烛。
“为什么点蜡烛?”多里戈问。
“你会明白的。”艾米说。
她谈论她自己。她二十四岁,小他三岁。几年前她从悉尼搬来,她在那儿的百货商店工作,在“康沃尔国王”当吧女,后来认识了基思。他对她说到艾拉,他说的每个词听上去都是对他的真实感受的反击防卫,又是对真实存在的他的全盘背叛。接着,他把这感觉从脑中驱逐了。
多里戈告诉自己,他和艾米之间的分界无可置疑。他们之间是友谊,一边被她丈夫、他叔叔这根巨柱撑起,另一边被他和艾拉眼看要举行的订婚礼撑起。其中有一种他觉得很牢固的安全感,使他跟艾米在一起很放松,或许比在没有这种安全感的情形下更放松。
跟她在一起,他感觉有种说不清的快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如此快乐过了。烛光的阴影在一张脸上跃动,他看着,这张脸让他越来越好奇。第一次在书店见到她,给他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不是她的脸,这太奇怪了。但现在,他不能想象出比她更美的女人。他喜欢挨近艾米的感觉,甚至喜欢别的男人嫉妒、垂涎地望着她——与事实如此相左,她看着像是属于他。当然,他对自己说,她不属于他,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他不舒服。他觉得虚荣心得到满足了。
他们最后跟几个海军军官交谈了会儿,军官们后来漂移到桌子顶那头,加入了别的谈话,留下这对人单独待着。艾米倾身过来,把手放在他手上。他向下看,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感到极不舒服。但没把手拿开。
“这什么意思?”多里戈问。
他看到她也在看他们的手。
“什么意思也没有。”她说。
她的触摸使他极受震动,使他动弹不得,在噪声、烟雾、躁动中,他清醒意识到的只有这触摸。宇宙和世界,他的生活和他的身体,全都消失,只剩下这个使他触电般的触点。他跟她一起盯着他们的手。然而,他想这什么意思也没有,因为它必须什么意思也没有。她的手盖住他的。他的手在她手里面。期待任何别的都是误解。到了明天,他将又是她的侄子,很快会订婚,她是他叔叔的妻子。然而,这触摸必定有些意义,他情急地希望——
“什么意思也没有?”他听到自己重复说。
他尽量想放松,但他无法消除她的触摸带给他的兴奋。她用食指摸他手背。
“我属于基思。”她说。
她继续心不在焉地向下盯着他的手。
“是。”他说。
但她没有真的在听。她在看她的食指,指头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用心看她,知道她没有真的在听。
“是。”他说。
他感受她的触摸,通透他整个身体,他意识不到任何其他。
“而你,”她说,“你是我的。”
他抬起眼睛,吓了一跳。她第二次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他极受震动。他第二次感到他未曾经历过的紧张焦虑,因为他不情愿地意识到她不是在愚弄他,在她与众不同的坦率直接里,她是真心诚意的。这意味着什么让他感到恐怖。但她还在看她那根手指,看他们的手——在他们未喝干的酒杯之间——看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画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