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9/27页)

“你一定是基思叔叔。”

在正午太阳光热满盈的强力下,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光,头被阿库巴牌宽边帽投射的沥青色阴影遮住,外表看上去不会超过四十岁,有点儿让人感觉受到威胁,那气派像一根摇摇晃晃的电话线杆子。但没有什么是看上去的那样,一切都像透过一扇老旧的玻璃窗户看到的,在热浪中弯曲,变成弓形,抖动着——沥青铺的道路和水泥人行道,瓦拉达尔的操场,装着锡皮导水管的活动营房,一切都泛着波纹,多里戈·埃文斯在营房前等候。

进到他叔叔的车里——一辆新型福特蓬式轿车——多里戈·埃文斯能看到基思叔叔块头真大,脸更像一个五十岁的人。跟他一起的是一只非常小的狗,他称作“碧翠丝小姐”的杰克罗素梗,它的存在似乎就为了彰显基思·马尔瓦尼的庞大——他的宽背、粗大腿和大脚,在那双脚后面,喘个不停的狗像一只刚落地的岩羚羊。

抽烟太热,但他照样抽烟斗。烟扩散成奇怪的微笑环绕着他,多里戈晚些时候意识到,这笑容被固定住了,决定要发现世界的欢乐,即使生活展示的全都被证明与此相反。这些或许都会让多里戈感到胆怯——要不是基思嗓音偏高,使多里戈想起一个十几岁男孩的声音。像难以忍受的阿德莱德的炎热,这声音没完没了。在多里戈·埃文斯眼里变得一目了然的是,基思·马尔瓦尼的世界只属于他一个人,自足又自闭,围绕三个太阳转:他的酒店、他在当地理事会中的会员席位、他太太。

在开往海滩的路上,他对酒店经营诉苦不已,这让多里戈感到,正是那些热爱他们事业的人对他们的激情发出的悲叹最多。“开电动车的男人”——说这个词时他会发出嘶嘶的齿音——对他起到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作用。“‘开电动车的女人’,她们不依不饶地抱怨卫生间和酒店饭菜,一天闹出一个八十个人的晚会,全指望有吃的,但下周末,如果你能卖掉两个半便士的阿富汗饼干都算运气。总在抱怨,‘开电动车的女人’,向她们的车协和最该死的车协俱乐部抱怨卫生间状况和脏肥皂。总在抱怨,让人恼火,这群开车的人。唯一比这还糟的是旅行推销员。老天,现在一个旅行中的人想订房间当办公室用,来分发无聊和阿司匹林,但我怀疑这里面有跟性有关的猫腻。”

“跟性有关?”

“你明白的,跟女人的身体、生孩子、不生孩子这类事有关,法国情书和英国宣传自由思想的小册子,你知道什么鼓点敲得急。”

“我知道。”他外甥说,口气不太确定,刚好使他叔叔觉得需要澄清康沃尔国王酒店不是谁进去都会犯道德错误的漩涡,无论别人认为它或许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的思想很开通,多里戈,”基思·马尔瓦尼继续说,“但我不希望康沃尔国王酒店通过墨尔本《真实》杂志和阿德莱德法庭变得广为人知,把它说成阿德莱德独此一家的情人幽会的地方。我不是装正经的人,我不像那些美国酒店,坚持如果有一个不是客人妻子的女人在房里,他们必须开着门。”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通奸和旅店住宿的话题让他兴致勃勃——“在美国,你有可能被人在门上贴一封信广而告之,信上说,‘致与此信可能相关的人,某先生在房内招待一位不是他妻子的女士,被要求离开位于某地的某某旅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我是说,他们允许人在房间里会面,又威胁讹诈说要发表这样的信件。管理酒店好像斯大林管理苏联的方式。”

他停不下嘴,又讲起多里戈的家里人,但汤姆写给他圣诞卡片上的消息非常少,他从中收集到的消息大多过时了,“碧翠丝小姐”撕咬急速气流,差点儿掉到车窗外去,这才把他们从尴尬中解救出来——他刚知道多里戈的妈妈已经过世。他在车里把身体向前靠,像一根被强风刮倒的树干,全身趴在方向盘上,大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动来动去,好像它是算命人的水晶球,而他永远都在阿德莱德又长、又直、又平坦的路上在寻找什么,一个也许会帮助他活下去的幻象。

但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辆,除了那笔直、那平坦、那升起来变成各种怪状的热浪,什么也没有。基思不停地讲话,好像害怕沉默也许包含着什么,或者,多里戈也许会问出什么,他向多里戈提问,马上自己回答。当地理事会正在进行对市长提议引进下水系统的争论,他的谈话经常回到这个话题。最后,多里戈盯着窗外,把汗湿的手在微风中摆动——基思还在说,对他缺乏兴趣的表现浑然不觉,问着他马上自己回答的问题,每次回答都以微笑结束,那微笑似乎不会接受对方对他的回答有异议。像适时插进的黑管独奏,艾米有规律地被重复提到。

“一个现代女人。非常现代。有工作,参加社会活动。她干得棒极了。可是这战争。现在什么都不同了。让什么都解体了,这战争。战前你根本看不到这种事。你说呢?”

“嗯——”

“是,我想你看不到。不光伦敦遭到大轰炸。不是的。一年前是丑闻的事现在没人会再当一回事。我很现代。但我会非常感激——如果有家里人来保证跟她来往的是体面人。”

尽管笑容凝定在脸上,他看上去还是心酸得要命。

“最近有个晚上,她跟一个红头发、叫蒂皮的女人在一起。我受不了她。”

“蒂皮?”

“蒂皮,是——你认识她?”

“嗯——”

“我问你?这名字该给一只虎皮鹦鹉。我有一个该死的市政会议要参加,今晚上不得不去。在高乐,开车得几小时。今天晚上。真抱歉不能陪你。没料到的——市长需要我去做大家的代表。为什么?”

“我想该是——”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艾米会照看你。坦白说,有你照看艾米,我很高兴。你不在意吧?”

回答不着边,也不重要,多里戈终于放弃尝试了。

“无论怎样,我担保你能休息,”基思·马尔瓦尼说,“很舒服的床,不是部队那种安在墙上、像架子的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