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7/27页)
他几乎不吃饭,体重减轻,看上去莫名其妙地全神贯注地工作,连队指挥官既深受触动,又有些为多里戈非同寻常的热情担心,为此给了他休假二十四小时的特殊待遇。艾拉说过,如果他得到短时休假的许可,又没有时间到墨尔本,她会来阿德莱德。但尽管他满心想跟艾拉一起度过这次休假,甚至都选了一个要带她去的饭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提及他要休假的事——虽然他给艾拉写了那么多信和卡片。等休假日期临近,他认为现在才告诉她不公平,因为她会来不及做任何安排,只会为了不能来而产生万事俱废的失望感。他坚信这给了他充分理由保持沉默,他郑重发誓永远不会回到“康沃尔国王”,之后,他给基思叔叔打电话,邀请他过来在酒店住一晚上,说“我的艾米”——他这样称呼他妻子——会跟基思一样高兴见到他。
“我的艾米,”挂上听筒,多里戈·埃文斯想。“我的艾米。”
8
跟澳大利亚军官打完牌,中村沉入到混沌的酒精导致的熟睡中。他做的梦很难解释,在梦里,他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正摸索着一头大象的腿,他努力想象这样的柱子或许能支撑起房子。藤蔓在抽枝,树叶让他窒息,在他眼睛四周形成一个眼罩,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永不餍足似的生长累积。他感觉周围到处都是活物,但没有一处的生命是他能理解的。房里每样东西都出人意料、野蛮未开化——无论是无边无际的丛林,还是几乎裸体的澳大利亚俘虏,他知道他们像一群庞大、多毛、让人感觉危险的类人猿一样把他围住了。
这房间怎么回事?他怎样才能出去?绿色眼罩在往他脖子上绕,让他呼吸困难。他心脏突突搏跳,能尝到干燥的嘴里有铜勺子的味道,臭汗液像油脂一样涂在背上,让他感觉一种黏糊糊的寒意,他的肋骨瘙痒难挨,连他都闻到自己有一股馊味。当他意识到有人摇他,要把他叫醒时,他发着抖,打着冷战。
“什么事?”中村吼起来。
这些天他睡得不好,夜里突然被弄醒,他感觉稀里糊涂,又非常愤怒。他闻到季风雨的味道——在听到它抽打屋外地面之前——交织着福原中尉烦人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什么事?”中村又吼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跳跃的阴影和亮光的抖动,他开始抓挠自己。一件湿漉漉的橡胶披风形成一个黑色闪亮的锥形,从张开的底部升起,直升到福原被染得泛黑的脸,整洁得一如往常,在最难应对的情势下都那么整洁,寸头、沾着水珠的角质边眼镜和一副短髭须。在他身后,友川举着一盏罩着罩子的煤油灯,一顶湿透的棉布军帽和垂到颈项的后帽檐凸显出这位下士白萝卜似的脑袋。
“在友川下士站岗警戒的时候,长官,”福原说,“一个卡车司机和第九铁路团的一位上校走进了营区。”
中村揉揉眼睛,然后狠命抓挠肘部,把那儿结的一个痂抓掉了,肘部开始流血。尽管看不见,他知道他身上盖满吸血扁虱。咬人的扁虱,在胳膊底下、背上、胸肋上、胯部咬,到处咬。他不停地挠,但扁虱不过向更深处钻进去。它们非常小。这些扁虱这么小不知用什么法子钻到他皮肤底下,在那儿肆无忌惮地咬。
“友川!”他吼道,“你能看见它们?你能吗!”
友川偷眼看一下福原,抬脚向前一两步,举起手里的灯,仔细查看中村的胳膊。他退后一两步。
“看不见,长官。”
“扁虱!”
“看不见,长官。”
它们如此之小,除了他,谁都看不见。这是它们邪恶本性的一部分。他不确定它们怎样到他皮肤下的,但他怀疑它们把卵产在了他的毛孔里,卵在皮下孵化,等着生出来、长大、死在那儿。得把它们挠出来。暹罗扁虱,科学对它们一无所知。
他曾经让友川下士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他的身体,这蠢蛋还说看不见。中村知道他撒谎。福原说扁虱不存在,说这是希洛苯的副作用。他该死的知道什么?在这丛林里有那么多从前没人见过或经历过的事。总有一天,科学会发现这种扁虱,给它们命名,但眼下他不得不忍受它们的折磨,像他不得不忍受那么多别的折磨一样。
“幸田上校有来自铁路指挥小组的最新指令,要在他进发到三亭关前传达给您,”福原接着说,“他在食堂吃饭。他接到命令要在第一时间把最新指令传达给您。”
中村用一只发抖的食指点着行军床边一张野战用的小桌子。
“麻黄碱。”他低声含混地说。
友川一甩煤油灯,把它从指挥长官的脸上移开,仔细搜检那些煤烟色的阴影,阴影扫过来,扫过去——扫在放在桌上的技术图表、报告和工作日程表上,很多带有黑色霉菌的花朵。
福原,热切、年轻、脖子像塘鹅的福原,他的积极热情让中村越来越感到压力。福原继续说,说这是过去十天里第一辆经过那条几乎无法通行的道路到达营地的卡车,又说雨这么下,它很可能是最后一辆,在……
“对,对,”中村说,“麻黄碱!”
“卡车在三英里外陷在泥里发动不了,幸田上校担心当地人会劫掠车上装载的物资。”福原中尉报告完毕。
“麻黄碱!”中村带着嘶嘶声说,“麻黄碱!”
友川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看到装希洛苯的瓶子,把它递给中村——近来,中村几乎全靠服用部队发放的甲基苯丙胺活着。他把瓶子倾斜着摇,什么也没倒出来,于是坐在行军床上,盯着手里的空瓶子。
“用以激发斗志。”中村慢腾腾地说——他在念希洛苯瓶子标签上的部队题词。中村知道他最需要的是睡眠,他很明白眼下睡着是不可能了,在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必须醒着,跟幸田会面,安排人把卡车拉回来,还要完成分配给他的路段,无论采用什么法子——在总部现在要求的、极难兑现的时限内。他需要麻黄碱。
用一个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他把装希洛苯的瓶子甩到棚屋敞着的门道外面,在那儿——跟那么多别的东西一样——瓶子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消失到由泥巴、丛林、无边夜色组成的虚空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