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6/27页)

伦敦大轰炸的消息传来,每件事、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挫折感,跟伦敦大轰炸的消息一起的还有关于澳大利亚在利比亚跟意大利作战的最早报告,但他们还留在阿德莱德营地。各种传闻来了又走,关于出征在即和出征可能的目的地,比如希腊、英国、北非,入侵挪威等。

多里戈把自己湮没在各种活动中,满负荷工作和无节制晚会狂欢,让所有其他被冲刷得远些,再远些。一个下午,三点已过,在一堆申请担架的表格下面,他偶然发现了基思·马尔瓦尼印着酒店照片的明信片。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多里戈·埃文斯可以休假十二个小时,没更好的事可做,他就开着从勤务兵的哥哥那儿借来的一辆燃煤的斯蒂庞克卡车,顺着海岸开向基思的酒店。

快黄昏时,他到了阿德莱德人当度假村用的一个小居留地。大洋上吹着微风,加上海浪的声响,热力变得不但可以承受,还给人以官能享受,受人欢迎了。如果说海滩看上去跟卡片上一样一览无余,那么康沃尔国王酒店却比照片上更宏大,也更颓败,传达出那种老古董遭遇艰难时世、像炼金术使物质转性般的魔力。

酒店里面是一个很长很暗的澳大利亚南部风格的酒吧:天花板吊得很高,经历了澳大利亚南部夏天的暴烈光照后,它的阴暗让人感觉很舒服。木头涂油处理过,它的光泽和灰褐颜色似乎给经受外面世界眩光后的眼睛以抚慰和休憩。头顶上的吊扇有节奏地擦过酒客交谈发出的擂鼓似的低声。多里戈去到酒吧,吧女在把后面架上的酒瓶码放整齐。她背朝他,他问她是否可以帮他找到基思·马尔瓦尼。

“我是基思的侄子。”他又说。

“你一定是多里戈,”吧女说,她转过身,金发挽成发髻。“我是——”

一束了无生气的电灯光柱从上往下照着酒吧,使她的蓝眼睛闪闪发亮。有一会儿,那眼睛里有些什么,接着,变得空无所有。

“我是基思的妻子。”她说。

7

他四处张望,眼神扫过放着朗姆酒和威士忌的顶架,扫到其他酒客身上,扫到印着“康沃尔国王”字样的毛巾。毛巾上歇着一只女人的手,拿着潮湿的茶巾,优雅的手指上指甲涂成酒红色。一种疯狂的欲望攫住了他,他想在嘴里感受它们。他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发光旋转。

“告诉基思我——”

“好的。”

“我休假时间缩短了。我不能留在这儿。”

“还有,你是——”

“他外甥——”

“多瑞?”

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但这听上去没错。

“你是多瑞?多里戈?他们不是这样叫你吗?”

“嗯,是吧。是的。”

“这名字……很不寻常。”

“我祖父出生在那儿。他们说他跟本·霍尔一块儿骑过马。”“本·霍尔?”

“那个住在灌木林里的逃犯:

因为就跟在那些日子一样

大盗迪克和杜瓦尔活着的日子

平民的朋友是罪犯

勇敢的本·霍尔也这样”

“你什么时候用你自己的词讲过话吗?”她问。

“多里戈是我的姓和名字中间的那个,可是它——”

“卡住了?”

“我想是吧。”

“基思不在这儿。他不巧没见到你会非常失望。”

“这场战争。”

“是,那位希特勒先生。”

“我换个时间来。”

“一定,多瑞。听到你不能留下,他会特别遗憾。”

他迈腿离开。他内心里在发生一场可怕的风暴,既是兴奋,又感觉被出卖了,好像他属于她,而她抛弃了他,跟这相关联的感觉是她属于他,他得把她拿回来。在门那儿,他转过身,向酒吧方向走了两步。

“我们不是——”他说。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女衫的顶部,把它向上拉——两个色彩鲜艳的指甲像圣诞甲壳虫张开的翅翼。

“书店?”

“是。”她说。

他走回酒吧。

“我那时想,”他说,“他们是——”

“谁?”

他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于这个,他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不理解,但他感觉到了。

“那些男人。我想他们是——”

“你想他们是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他们是——你的——你的追求者。”

“别犯傻了。我在军官俱乐部有一个朋友,他们不过是他的几个朋友。还有这几个朋友的朋友。这么说,你是那个聪明的年轻医生?”

“嗯——,年轻,是的。但你也很年轻。”

“在变老。我会跟基思说你来过。”

她开始擦拭吧台。一个酒客把杯沿沾着酒沫的空杯子朝她的方向放倒。

“马上过来。”她说。

他离开了,开卡车回到市内,找到一家酒吧,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灌得什么都忘了,记不得把那辆斯蒂庞克停在哪儿。但酒醒后,他找不到把她忘干净的办法。他脑袋里面在打锤,每个动作、每个行为、每个想法中都有疼痛,似乎都以她为因由,也以她为疗法,只是她,必须是她,只有她。

接下来的几星期,他以医官身份加入行程已定的一个步兵连队无休止的行军,想以此来忘掉自己,每天行进二十英里——从山谷中的葡萄园出发,他们在那儿给军用水壶装满马斯喀特葡萄酒和红葡萄酒,行进到海岸边的沙滩,他们在那儿游泳,再行进返回,然后再沿原路走去——行进中的热力那么炙烈,感觉像一个强敌。有人疲劳过度倒下,他会帮着背起他们的行装,他强迫自己超负荷出力的劲头完全违背常理。结果连队指挥官命令他悠着点儿,这样他才不会被其他人看作傻瓜。

有天晚上,他给艾拉写信,他使用各种从文学中学到的有关爱情的形式和比喻,想在其中忘掉自己。信很长、很乏味,也很假。他的脑子被一些想法和感情折磨着,这些想法和感情他还没读到过,因此他认为它们不可能是爱情。对基思的妻子,他感觉到肉欲和仇恨,让他头晕目眩。他渴望占有她的身体。他想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感觉一种轻蔑和一种奇怪的距离感,他觉出一种共谋关系——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他感觉她也知道,他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在理智上认为,一旦他所属的部队出征海外,他会很高兴再也不去想她。然而,当前他无法停下不去想她。